所以三人生活正式开始。
小黑的领养手续这次办得顺风顺水,舅舅从国外飞回来看到小黑后一锤定音,去了趟民政局后又匆匆赶回去。小黑也不再叫小黑,经过我妈三番四次的翻查字典搜罗了古今中外所有名人的名字后最终一锤敲定给他取名为南杨。南方的南,杨柳的杨。简直比我的名字还要好听很多倍。
而南杨进入大家的视线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无所不能的女强人妈妈把他安插到了我所在的班级,并且就坐在我的身后。我还记得那天他站在讲台上一本正经做自我介绍的样子,用的是狗血而经典的开场白:“大家好,我叫南杨,今年……”
沉寂几秒之后,他的声音像从遥远的东方传来:“今年可能已经四岁吧。”
底下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大家以为南杨在幽默。
我趴在桌上装作不屑地听着这一场无厘头的自我介绍以及周围的喧闹,撇撇嘴的同时偷偷抬眼望向他,正巧和他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我从他黑洞般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无所适从和不知所措,同时看到他白皙的脸蛋开始渐渐晕上一层微红,像初见那时一样。旁边的老师用那种怜爱兼喜爱兼疼爱的眼神深深凝望着他企图对他产生一些鼓励之类的积极作用,那个瞬间我突然就有些嫉妒,心想这个男孩怎么长得这么好看,长得好看就算了怎么还这么招人喜欢。
所以在小小的嫉妒心理作祟以及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顽劣性格的驱使下,我在他下了讲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说:“果然是来路不明的小孩才会搞不清楚自己是三岁还是四岁。”
南杨在我旁边微微停滞了一下,然后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可接下来让我意料不到的是,南杨在我们班甚至乃至整个年级都受到了女孩子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欢迎,其重要原因就是他有些小惊艳的长相。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无论是拥有正常判断能力和理性思维的大人还是智商和心理尚未成熟的小屁孩,其看人标准之一并且是重要标准之一就是颜值。这个道理我在三岁的时候懂得,并且在此后的人生道路中一直都在体会这个说法的奥妙。
可是这种情况对南杨来说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某天他在收到一堆的大白兔和奥必佳之后单独回家的路上就被几个别班的男孩子堵住,以“我们不喜欢来路不明的小孩”为由将他的所有零食和饮料抢走,而南杨就可怜巴巴地攥着好不容易才保住的最后一颗大白兔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不敢回家。当时的我放学找借口甩掉南杨之后本来在另一条大路上和几个女孩跳皮筋,在听说这件事情后就火急火燎地赶往现场。倒不是因为我有多么担心他,而是我当时以为祸端皆由我的一句话而起,生怕回家挨揍。后来我知道,其实没有我什么事,那些男孩不过也只是因为单纯的嫉妒罢了。而对于这种心理,我其实很能理解,理解的原因在前面就已经阐述过。
我赶到的时候,南杨正呆呆地望着沉在天边的夕阳,橙红色的光弱弱地落在他睫毛上,在脸部投下一片纤长的阴影。他脸上没有如我所想般布满泪痕,对于这一点我有些讶异。看到我出现,他原本毫无生气的黑曜石眼眸瞬间布满华彩:“阿洛。”
当时我幼小的心弦不知为何小小地抖动了一下,却还是强撑起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走到他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用那种巨欠扁的口气说:“看来那些人对你还是蛮好的嘛,你看起来完好无损啊,鼻是鼻眼是眼的。”
南杨垂下眼睛,我可以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抖。隔了有五百年那么久,在我觉得空气和时间都快凝固的时候他小小的声音小小地传到我耳朵里:“我……我还有一块大白兔没被抢走,给你。”
多年后我老是在别人的书上看见“心中掀起一场山崩海啸”诸如此类的描写,而我也找不出比这更恰当的语句来形容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受。我不知道南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并且能够无条件地一直好下去,况且还是在被我无底线压榨的情况之下,然而即便如此,我的恻隐之心也只是在他对我好的那个瞬间以及瞬间之后的一小段时间罢了,由此可见当时心智未开的我真是无药可救。
接受了南杨幸存的最后一块大白兔之后我对待南杨的态度和缓了许多,在并肩往家里走的路上也进行了一次勉强算得上轻松的谈话——
“你爸妈呢?”我踢着路边的石子心不在焉地问。
“……不知道。”
“那你是哪来的?”
“打我记事的时候,就在孤儿院了。后来我和孤儿院的其他小伙伴偷偷溜出来玩,我不小心跟他们走散了。”
“哦,就是在你拦住我的那天吧?"我对于这个话题总算提起了一点兴趣。
南杨脸上出现一副努力思考而又迷惘的表情,在睫毛的掩盖下眼眸显得更黑:“……忘了。”
“……”
“其实很奇怪,我好像很少能够记得一些事情。”
“嗯?”我不明所以。
“有时候睡一觉起来,我会突然忘记自己是刚刚睡醒呢,还是刚要入睡。孤儿院里照顾我的阿姨老说我脑子可能有问题,我想也许她是对的。”南杨的眼睛里像是起了大雾,随即散去,又聚集,然后再次散去。
我突然回想起今天他在班上做自我介绍时的窘迫,然后脱口而出:“所以你连自己多少岁都不知道?”
南杨看了我一眼:“嗯。”
天边的夕阳渐渐地沉下去,徒留下紫红的轻纱,袅袅娜娜地裹在地平线上方。偶尔有一两只飞鸟盘旋而过,在头顶带起一阵微风。路上的两个小孩并肩而行,两个小小的影子,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离。
南杨给我的那块大白兔,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始终没有把它吃掉。直到回到家,我的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大白兔,然而可惜的是,由于掌心的温度,它最终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