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和南杨独自在家相处,是在我即将过七岁生日的前一天,妈妈接到一个出差的紧急通知,去见一个据说相当重要的客户,时间为一周。
在妈妈跨出家门的上一分钟,她泪眼涟涟地把大包小包呼啦一下丢在一边然后提起与她气质极不相衬的长裙,犹如电影中唯美的慢镜头一样款款向我跑过来,在那被拉长的几秒钟内我欣慰地想果然亲生的就是亲生的,正在我酝酿着慢慢伸出双臂准备好言安慰时妈妈却径直越过我像只大鸟一样呼啦一下抱住了我身后的南杨:“妈妈走啦,在家要好好的,冰箱里有的是吃的饿了的话自己拿,晚上睡觉要把被子盖好啊小心着凉,还有……”
絮叨一阵后妈妈转身边擦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边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地问我:“诶南洛你什么时候站我后面的想吓我是吧?”
我努力撑住脸上快要抽搐的肌肉,咬牙切齿地说:“没有,我现在想弄死你。”
妈妈走了。
家里就剩下我和南杨大眼瞪小眼。
大眼是南杨,小眼是我。
最后这场沉默的对峙以我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圆满收尾。
晚上,我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得入迷时眼角余光却瞟见南杨怀揣着一堆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东西鬼鬼祟祟进了自己房间。第一时间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心想这家伙不会是发现了我藏在冰箱里的可爱多想要独吞吧,瞬间正义的力量在全身迅速膨胀,于是二话不说冲到他房间门口,却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这使我更加坚定自己的论断。我大喝一声:“喂!”
短暂的一秒过后,南杨的在我听来有些惊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怎么了,阿洛?”
我趴在房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问:“你在干嘛?”
南杨小小地笑了一声,在我听来更像是心虚的某种表现:“没干嘛呢,你就别问了。”
我想这小样还挺拽,准备还是要用老师说的以德报怨来感化他:“行吧我都知道了,你要是现在交出来,我可以考虑接下来一周跟你好好相处!”
从里面传来开锁的啪嗒一声,紧接着南杨的脑袋从门缝里露出来,黑不见底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抓住这个时机猛地推门,没料到南杨反应比我更快,愣是死死抵住,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喂你小子长胆了是吧哼平时在妈妈面前就装乖巧小绵羊现在狼尾巴露出来了吧做亏心事还不敢让人看了那可都是我的私家珍藏啊我妈平时都不肯让我多碰的你倒好她一走就开始先下手为强……”
我吧啦吧啦还没说完,南杨就露出了一脸的迷惘:“啊不是吧,我以为那些东西是你自己不喜欢……”
我被他的逻辑弄糊涂了:“谁说藏起来就是不喜欢啊!那你拿走起码也告诉我一声吧!”
他脸上露出愧疚神色:“对不起啊阿洛,可我只是暂时借一下,并不是不还你。”
我像是遭了雷轰,定定地站在那里并开始对于南杨的表达能力以及他的思维智商建立一个新的认识与界定,结果灵光忽然一闪,对了,南杨之前肯定从来没有吃过可爱多这种东西,所以在冰箱里看到也难免好奇想要尝那么一口,可又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告诉我,所以打算偷偷尝了再放回去,大概这就是他口中的“借”了。这么一个逻辑一下子打通了我的思路,同时也激发了我那么一点圣母情怀,于是放松了凶神恶煞的表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带着慈悲为怀的味道:“哦原来是这样啊,算了那我还是不要了,老师教育我们要讲卫生的,被你这么一讲有点反胃。你就尽管拿去好了,我不与你计较便是。”
说完不禁使劲看他的表情,想要从中寻出那么一丝对于“我是圣母”的景仰来。
南杨看起来更是茫然,挠挠脑袋,半晌说了声哦,然后缩回脑袋,砰一声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人拍醒,有些恼怒地揉揉眼睛,睁开一看却并非保姆,而是一张不得不承认怎么也看不腻的脸。南杨脸上挂着难得的灿烂笑容,那墨一般的双眼里发出亮光,恍若星辰,那一瞬间我竟微微怔了。
一晃脑袋,我才想起要质问:“你进来干吗?赶紧出去出去,不知道小姑娘的房间是不能随便……”
却一下被他打断,他的笑容好看得耀眼了:“生日快乐,阿洛!”
原来如此。今天是我七岁生辰,他居然记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一下泡开了,发甜发暖。约摸是感动吧,可我却不愿意承认,做作地咳嗽一声,眼睛移向别处:“那个,谢……谢谢啦。”又一转念,“不对,这不能成为你偷偷进我房间的理由!”
南杨看上去有些委屈:“可我是专门来给你送礼物的,想给你个惊喜……”
“礼物?”我蹭一下从床上蹦起来,不顾自己还穿着发皱的睡衣以及睡得翘上天的头发,充满神往地问:“难为你有这份心啊,在哪里在哪里?”
南杨脸上重又出现笑容,把背在身后的双手伸出来。
攥在他手心的,是一张卷起来的纸,还被别出心裁地用丝带打了个蝴蝶结。
“这是?”我充满疑问又有点小失望地拿过来,本来还在心里暗暗想都说礼轻情义重,看来南杨是在践行这句话,来努力表达他对我的情义果真够重,可他却忽略了千里送鹅毛这上半句至关重要的话。一边想一边慢慢拉开那根丝带,慢慢展开那张纸。下一秒我完全推翻了刚才的论断。
是一幅画。天边沉着暗红的大片云朵,被夕阳镶上美丽的金边,在急速穿行而过的鸟群下方,一条向尽头无限延伸的道路上走着两个小孩子,一个背着白雪公主的书包,头发被随意地扎成马尾,神态是别扭而又不可一世的骄傲,另一个拥有世界上最漂亮的纯黑眼眸,穿着破烂的衣裳,怯怯地望向小女孩,伸着手,好像在试图抓住对方的衣襟。
我像个傻子一样说不出任何话。
我和南杨初遇的场景,被他活灵活现地展现在眼前这一小张白纸上。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在纸上无限放大,我甚至可以看见我微乱的发丝,还有我那天吃早饭时在衣服上弄的一小块污渍。我愣愣地张着嘴巴,想来那模样一定愚蠢至极,可我再装不出淡定的表情。
半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把画卷起来,收好,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南杨抿着嘴又开始笑,眼睛里光芒更盛,这是我见他笑得最多的时候。他轻声说:“喜欢就好,原本我以为你会不高兴我没经你同意就用了你的彩笔呢。昨晚你在门口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我……”
“哈啊?”我被他这么一说又开始晕头转向,“你说,你昨晚拿的是我的彩笔?”
“嗯啊。”他看起来也像是糊涂了,“你昨晚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生我气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南杨看我的表情,以为我没明白,又开始急急解释:“我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只是怕你到时候问东问西,这样就没法给你惊喜了。我在家里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的彩笔,被扔在角落里都蒙尘了,整整一盒几乎没怎么用过,我想你应该是不大用得着这东西的,用一些应该也没什么,结果你昨晚那样子,还说什么反胃,我以为你气急了……”
原来如此。
我感觉自己脸颊有点烫,赶紧截住话头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解释了我根本没生你气,我昨晚只是那什么,看电视看多了头昏脑涨,哈哈,头昏脑涨就爱瞎说话,诶对了,那个,没想到你画画还挺厉害的哈,以后可以考虑往齐白石白岩松什么的发展一下,你也可以起个艺名叫白杨什么的嘛,有诗意吧哈哈……”越说越觉自己没有逻辑,却为了转移话题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胡扯。
“阿洛。”南杨一本正经地打断我,“白岩松不是画画的。”
“哦。”我转转眼珠子,忽地想起来,“诶,你不是说过自己记性不好吗,怎么对于那天我们……记得那么清楚?”
南杨睁大眼睛:“我也不知道,提起笔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在脑袋里浮现出那天的画面了。”停顿一下,垂眼道:“可能,遇到你是我特别开心的一件事吧。”
日沉西边,你我初见,从此便再不能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