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到秦致北之前，我生命的主角一直是南杨。

我父母在我满周岁那年由于感情不睦离婚，从此我与我妈妈相依为命。相依为命其实是个做作的说辞，事实上，作为一个小小的事业有成的女强人，我妈妈不仅不像电视剧中单亲妈妈呈现的一副多愁善感的李清照形象，并且她有足够的钱把我当公主一样养着。仗着妈妈铺天盖地的宠溺，五岁前的我像是个横行霸道的恶魔，养成了孤傲而任性的可恶性格，也因此声名远播。那时周围小区的邻里街坊对此只有一句评价：“她妈真是能耐。”这里的能耐二字指的是能够忍受我长达五年之久。

这里对于我妈妈有必要做一些说明。我妈妈虽然将自己定义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智慧与美貌并重神秘与高贵并存的女强人”，实际上，她是一个脱线的并且略有些神经质的奇葩物种，而且居然神奇地凭借自己接近于零的智商在弱肉强食堪比后宫的职场上长久地存活了下来并一步步爬到了董事长的位置。

由此可见，世间无绝对。如此神奇的事情能在我妈妈身上发生，这也就注定了我要继承她身上那一点神奇的品质与奇异的命途。

1999年，中国建国50周年，澳门回归，地球人口突破60亿，而我正满六岁。

我至今仍清楚记得，那年的某天下午，小学的放学铃按时响起，天边有淡淡晚霞，像少女两颊微红。而我照常背着书包头也不抬地出了大门，拗出我所特有的高贵冷艳的造型，径直朝家的方向走。然而验证上文所得推理的神奇事情就在此时发生，忽然有个小男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愣愣地拦在我面前，浑身衣衫褴褛的落魄，却生了一对好看的流光溢彩的纯黑眼眸。

我有些一头雾水地盯着他，心里很有些嫌弃，说：“喂，你挡住我的路了，让开。”他的脸刷地染上一层与此时作为背景的天空一样的微红，却固执地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就这样气氛似乎一下子凝结在空气里，我跟他僵持了一会儿，很快耐心就被消磨殆尽，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说：“莫名其妙！”随即绕开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结果我的书包被他小心翼翼地扯住，我转头听见他怯怯的声音，“能，能给我一点吃的吗？我太饿了。”

我此刻盯着他的眼珠子，心里觉得真是好看，然后想起老师在课堂上用过的一个比喻：美丽的眼睛像黑曜石。当然以我当时的智力水平根本不理解黑曜石是个什么东西，只是一味地觉得听起来是很美妙的。

出于一个小孩子对美的本能追求与渴望，于是我放轻了语气提出一个疑问：“你的眼睛哪来的？我也想要。”

“……”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理打算把小黑——也就是那个眼珠子黑不溜秋的男孩——带回家的，毕竟那时劣根颇重的我还没有行善积德的觉悟，于是我把原因定义为”他楚楚动人的神情和难以拒绝的请求打动了我“，换个文艺点的说法就是我只记得那时内心某块地方突然被击中的感觉，也算是给自己脸上贴了块金。

但我想，最打动我的也是最令我难以忘记的，大概就是他那双黑得纯粹，像被雪水濯洗过的清亮的眼眸。惊艳。摄人心魄。

回家路上，两旁有归巢的鸟儿啾啾齐鸣，我转头瞅着他的脸，发现他不仅眼睛好看鼻子也好看嘴巴也好看，就是穿的有点脏。我说：“我叫你小黑你会有意见吗？”

他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地抬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眼珠子黑，穿得也黑。”

“……”几秒钟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说：“我想还是不要……”

不待他说完我就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就知道你会喜欢！”

走出大概有五步远之后，我听见他在身后小声的嗫嚅：“唔我想其实这个名字还是蛮好听的。”

简直像个暴政又专制的昏君的我从一开始见面就压榨着南杨，这一点在多年后我回想起来，才能后知后觉地产生一丝丝的愧疚，同时对于南杨的忍耐能力也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从而对他肃然起敬。

号称女强人日理万机的妈妈一般要晚上六点左右才会回家，所以那时偌大的家里只有保姆在做家务。进了家门，小黑紧紧跟在我身后，在试图牵着我的衣襟却被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之后只好无措地把手在自己麻袋似的衣服上蹭来蹭去。他睁大眼睛用那种新生婴儿打量这个世界的好奇眼神四处张望，显得清澈的眼睛更加黑白分明，在瞧见墙上的一幅花鸟水墨画后由衷地赞叹：“好漂亮。”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可乐，然后冲他努努嘴递给他，他小心翼翼并且还略带惊喜地接过说了句谢谢，我却在他啪一声打开拉环时一把抢过来美美地喝了一大口，面对他震惊的眼神，我撇撇嘴说：“才不是给你喝呢，我是让你帮我打开。”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当时我虽然看起来像是做了件好事，实际上内心却是没有存半分善念与怜悯的，甚至可以说我把小黑带回家完全只是一时冲动或者说图个好玩，而这样就更加显示出一个三岁小孩的无耻。

晚上女强人妈妈准时回家，在看见坐在沙发上抱着西瓜看着电视的我以及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摆弄衣服的小黑时震惊地张大了嘴巴，显然她误会了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儿。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如今的社会观念越来越开放，小孩子对于爱情的意识自然也不能落后，所以对于妈妈的反应我表示很能理解。然而听过小黑的“我没有家没有爸妈没有吃的”和我所谓的“路遇可怜不明来历儿童并怀着一颗悲悯之心将他带回家以实践老师所传授的真善美的真谛”的一番美妙说辞之后妈妈把我抱起来足足亲了十口，在我得意忘形的同时她大呼小叫道：“啊哈哈哈南洛你干得太棒了！啊哈哈哈我一直想有个儿子呢！啊哈哈哈这下你还帮我捡了一个回来！啊哈哈哈为了庆祝咱们今晚吃火锅！啊哈哈哈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智慧与美貌并重品位与情趣并存的女强人老妈高兴！”

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未发育的胸口处咯噔一声。

面对妈妈连续用的五个语气词与五个感叹号以及严重跑偏的重点，我敏感的神经瞬间绷紧，并且警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内心开始缓缓升起不祥的预感。我转头看向小黑，面对他人畜无害的眼神，心里已经暗暗把他当做了我与妈妈之间的第三者。

往后的日子证明，我的预感之准确尤其是不祥的预感之准确，足以让我哪一天流落街头时成为一个算命的——并且还能够衣食无忧。

原本我在脑子里暗暗制定了一个计划，就是第二天趁我妈妈去上班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一不小心带回来的烫手山芋驱逐出境然后继续跟我妈妈过着无忧的二人生活，然而如此天衣无缝的完美无缺的没有任何破绽的计划却瞬间被一件事击得七零八落——第二天是双休日，我妈妈正好有空去办理收养手续。

我面无表情地一边把甘蔗啃得咔哧咔哧响一边看着我妈妈在家里东奔西跑准备各种证件材料，而小黑在旁边将甘蔗啃得安详又小心翼翼，那神情那姿态总给我一种即将圆寂或者说就这么一辈子啃下去的即视感。他似乎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尤其是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大概他也感受到了我对他的敌意——说大概是假的，他一定感受得到——因为我在把甘蔗啃得咔哧咔哧响的同时也在用那种咬牙切齿的目光不时瞟他两眼，在咬牙切齿瞟他的那个刹那还一定要把甘蔗啃得咔哧咔哧响。

此时忙碌而又兴奋的妈妈在打了一个电话后瞬间安静下来，然后脸部肌肉突然猛地抽搐一下尖叫道：“No！”我和小黑手中的甘蔗在这一惊之下双双落地，而小黑手忙脚乱地捡了起来给我，被我嫌弃地推开。

妈妈哀怨又凄切的眼神飘过来，“我问过了，要收养弃婴必须满足无子女的条件。”

世界静止了。时间凝结了。

小黑的眼神很快跟妈妈同步成了一样的哀怨凄切。

此时只有我听见自己内心极不和谐地爆发出地动山摇的一阵欢呼——真特么太棒了！

妈妈蹲下来捧着小黑的脸，殷殷切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看来我只能把你交给我哥哥了，他人很好的，结了婚但是一直没有孩子，你愿意吗？”

小黑有些哀伤地点头。

妈妈继续说：“但是你这么可爱长得又这么好看，我怎么忍心把你送走呢？”

小黑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

妈妈双眼突然放出光芒：“我哥哥是外交官，他老婆也跟着他到处跑，两个人呢平时都没有什么时间在家的。”

“而这也就意味着……”

我差点把嘴里的甘蔗渣吞下去。

“啊哈哈哈意味着你可以住在我家！啊哈哈哈我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智慧与美貌并重神秘与高贵并存的女强人啊！啊哈哈哈真特么太棒了！”

小黑的眼神再次跟妈妈同步放出光芒，而我一个激动把甘蔗渣默默地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