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坂田银时跟这鬼兵队一道,提前潜伏在刑场旁边的民居里。黎明时分,众人换上了市面上的粗布麻衣,将刀刃裹上布条伪装成随身的行李背在肩膀上。
天将将微亮,银发武士随着队伍一同出发,太阳从云缝里透析出一缕晨光,照在他的眼畔。坂田银时转头,找寻了一圈攘攘人群。
“他没在。”高杉晋助压低了头上的斗笠,还没脱下那身招摇的浴衣。
“我猜佐津会趁着斩首假发的东风一块端了真选组,前任副长和攘夷危险分子不清不楚的巨大把柄这次算是坐实了,佐津小次郎早就等不及了。”坂田银时走在前边,步子很稳,“希望你的褐眼的合作伙伴身手利索点,别给鬼兵队丢脸。”
“啧啧……真是薄情啊,他一个人去了真选组那边呢,都不担心吗。”
银时加快了脚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若是死了。
短暂的重逢没有任何意义。
…………
事到如今,长川是不是他的多串君这个问题,意义已经不大了。
那天晚上的记忆清楚的盘桓在坂田银时的脑海里,他甚至还能清晰的记得那张像极了土方的脸庞低下,替他挡住了霓虹灯艳红刺眼的光。
次日见到让他重新认识一遍的长川君,坂田银时其实并不意外。
命赴真选组嘛,土方十四的一贯作风。
就像台风天的那个下午,自由与爱情都拉不走他的奔赴战场的责任一般。
以前在一起时,土方十四郎从没多问过他身上纵横疮痍的伤疤,银时只在假寐时借着月色,见到过他轻轻摩挲的那些暗褐色的痕子,附上来的嘴唇冰凉而柔软。银时曾经挥着刀告诉他,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攘夷旗帜白夜叉,有种来取我项上人头。当时那税金小偷只是垂下眼笑了笑,坂田银时忽然记起那张被土方发现又重新放好的攘夷四人组的合影,被多串过于端正的放在了抽屉的一角,一点都不是阿银的作风。事后真选组手握证据却从没正式调查通缉过白夜叉,那人晚餐时依旧叼着烟拉开凳子,问银时家里还有没有蛋黄酱,他则挖着鼻孔打开冰箱,一边嘲笑他的口味,一边丢给他昨天刚刚购进的美乃兹。
条子和前攘夷通缉犯的生活和谐的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也许他们觉得只要不触碰彼此相悖的部分,对方就不会离开。所以坂田银时从没问过土方晚归时的任务情况,只是几次夜里将满身是血的土方背进屋里,低头细细捆好绷带,从不询问。所以每次万事屋的任务最后打杀胶着血量告罄的时候,经常有碰巧巡逻路过的真选组用加农炮帮忙摆平,但却从没深入调查。
两人坚持着自己的执着,妥帖的退让并相爱着。
以最不伤害对方的方式。
……
鬼兵队的做法一如往昔的简单粗暴,劫法场这种十分符合高杉爱情审美艺术的动作行为在抽刀的十分钟之内就完成结束了。
同日佐津家正式起兵谋反,真选组执将军信印伏兵直接将其镇压,擒副长佐津小次郎。
信报被线人用飞鸽条条带到船上,一切进行顺利。
坂田银时又在画舫上待了三天,冲田总悟几次来信询问他是否参与佐津小次郎的刑审,他摩挲着村麻纱的刀柄,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桂小太郎拍了拍他的肩膀。
“砍佐津那犊子的时候别留情面,算我一份。”
坂田银时笑了笑,前额留发的银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这次鬼兵队也没折几个人,我倒是白欠了矮衫那家伙这么一个人情啊……话说这么就也看不见伊丽莎白真是不习惯呢,等过一阵一定要下船去吃一顿荞麦面啊晋助的船上除了烟草什么都没有,哦对了银时坂本过几天想和你一起喝酒呢他有没有给你说……”
“假发,说重点。”
“不是假发,是桂!”茶色的眼睛转了视线,把滔滔不绝的闲扯咽了。梗了一会,踌躇道,“高杉说让你别等了。”
江面的淋淋波光印在坂田银时的瞳孔里,耀眼而凌人。凉风吹过,寂静的只能听到波涛的浪荡声。
“长川私自带了鬼兵队的兵力,给真选组劫的信印,信印送来了,一伙人都折在路上了。”
天边江际的青色看起来似曾相识,坂田银时闭上眼,在心里轻轻描摹着土方眼睛弯弯的轮廓。他笑起来,嘴角斜斜勾起,凡世不恭般将双手背到脖子后面,轻轻仰起头。
“哦,战亡是武士的归宿啊。”
……
江风彻底的吹乱了他的银发,猎猎的混淆了声音,让坂田银时的话甚至有了几分浪荡子的轻挑。假发觉得嗓子里梗了东西发不了声音,自己是应该安慰些什么的,可是说什么也好似太过苍白了,如同没有煮熟的荞麦面卡在了咽喉里,反倒是呛得人眼眶发红。
“不认识的过客而已。”坂田银时嗤笑了一声,捋了一把飞乱的头发,“到底是要分开的人,还不如连相识都免了。”
他冲着江界的落日笑起来,朱红的眼睛眯成了狭长的形状,眼角的尾纹夹带着一丝柔和婉转。坂田银时拍拍桂的肩膀,“大概告一段落了,我也该回家了。”他看向江岸边连绵的城市,忽然觉得江户其实是个很大的地方,如同怪兽一般,可以轻易吞吃掉一切。
他的多串死在去年冬天的战场里了。
自己一度酗烟买醉,如今也算是大仇得报。
该开心啊。
哑愣间画舫靠岸,黑靴踏岸离去。
江畔上青草离离,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