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便开始发烧。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咒骂着黑夜,但又特别害怕天亮。如果天亮了,白千画还没回来,那她会不会出事?
我一直不敢睡,努力撑开眼皮看着窗外。黑暗渐渐隐退,我知道天就要亮了。终于,白千画回来了,步履蹒跚,好在天还微微暗着。我想去拉上窗帘,但一个趔趄跌在床上。我有些浑浊的大脑里唯一能感受的便是手上传来的疼痛。
白千画拉上窗帘,坐在床边。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苍白。她大概伤得不轻。她从袍子里拿出一贴东西,拿过我的手,将那贴东西贴上去。
我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看上去完全不像膏药,倒像一块白纱。白纱一接触我的皮肤就不见了,手上一阵清凉,继而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感觉手上的皮肤被一点点撕扯着。我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
白千画摸摸我的额头,说:“疼就叫出来,这是要去掉你受伤的皮肤。阴火跟阳火不一样,阳火的伤是明显的,可能看上去吓人,但不至于要命。阴火烧伤虽然你看不见伤,但会要人命。而且你伤得还很严重。发烧也是因为被阴火烧伤。”
我还是咬着嘴唇,不出声。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痛苦面前我就开始不流泪、不呻吟了。据说我小时候特别爱哭,被蚊子咬一下,我都可以哭一个下午。我想我是把眼泪都流光了,所以现在才不哭泣。
疼痛持续不退,我甚至疼得昏迷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我四处寻找白千画,她正伏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我轻拍她的肩膀,问她怎么了。
她虚弱地回答,她可能要走了。
她迟早会走。这个问题我想过,但从来没想过这么快。她初来的时候就告诉过我,她得等到七月十五鬼门关大开的时候,才能回去。现在距离七月十五还有很长一段日子。那她要走去哪里?
她的声音虚无缥缈,但我听得真真切切:“魂魄在阳世本就是要耗损元气的,如果安安稳稳,什么事情都不发生,待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会出现太多问题,但一旦为阳光或阳火所伤,除非道行高深,否则灰飞烟灭都是可能的。”
我被这话吓了一跳,立马问道:“你算不算道行高深的?”
她努力抬起头,微微一笑,说:“傻姑娘,我不过做鬼几十年,这在阴间,最多算新鬼,哪有什么道行?”
我吓得跌倒在地。她的意思是说她就要灰飞烟灭了。
我抱着她,突然眼泪就来了,落在她的白袍上。我跟她相处不过半月有余,可是我却真心舍不得她。我一定要想一个办法救她。我看过很多有关鬼怪的书和电影,我搜肠刮肚,希望可以找到能够救她的方法。
我突然记起,有书上说,鬼魂吸取人的阳气或精魄,可以增强道行。我想这个方法说不定可以救她。
她果然可以读懂我的思想,她摇摇头说:“人活一股气,泄了气,人就不好了。”
“会死吗?”我问。
“精气全失,便会死。精气失去一部分,便会精神不济,身体虚弱。”
我挽起袖子,屈起手臂,对她说:“你看,我身强力壮,你吸一点去,也是没问题的。”
她摇头,眼睛微闭。
我摇晃她,说道:“就算你全吸了去,我还可以跟你一样做一个魂魄,那样其实也不错的。”
她依旧摇头,叹一口气,说:“鬼的世界里也有无奈和困苦。”
我知道我是无法说服她的。我学着电影里鬼吸人精气的架势,把嘴凑到了她的嘴上。她开始是挣扎的,试图推开我,但她确实太虚弱,完全没有办法把我推开。我不知道鬼魂是如何吸人精气的,但她这样的状态是不会主动吸取我的精力的。我笨拙地往她嘴里吐气,好像那样她便可以吸走我的精气一样。
终于她张了张嘴,一股凉气从我口中流出,我知道她终于愿意吸取我的精气了。只一股凉气后,她便把我推开了。
我去看她的脸,依旧是白,但已经不似先前了。嘴唇开始泛红,不再是她刚来时的血红,现在却似粉红了,像春天初开的桃花。我知道她不用灰飞烟灭了。
我笑着看她,她也笑着看我。她说:“你现在打电话去请七天的假,这七天内你不可以出门。”
我问为什么。她说:“你现在精气泄露,一旦出门遇到孤魂野鬼,他们必定跟随你,甚至上你身,那样你恐怕会有什么不测。我元气大伤,不能时刻跟着你。”
我打电话给经理的时候,难免要被责难一番,但总算七天的假请了下来。
我突然很想问她去哪里去替我寻的膏药,但看她虚弱的样子,我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笑笑,说:“想问就问吧,我回答你问题的力气还是有的。”
她说,鬼也会生病,所以鬼的世界里也有医生,一般称为鬼医。鬼医只给鬼看病。人被阴间的东西所伤,鬼医也会救,但会麻烦一点。求医者一般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我拉着她的手,急切地问她是不是为我付出了什么代价。我看过一部叫做《鬼新娘》的电影,钟楚红演的女主角为了救周润发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鬼。我怕她为了救我也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脑门,说:“你想太多了。我不过是去找了我的父亲而已。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是这一带有名的医生,死后也便做了鬼医。”
我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对她的事情特别在意。我庆幸我在那天晚上脑洞大开玩了笔仙的游戏,也庆幸上天派了她来,甚至庆幸,季然把笔掉在了地上,如此她才留在了我身边。
我伤还未痊愈,现在又失了一些精气,觉得好累。她扶我上床,我躺在床上看她,忍不住问:“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吗?”
她笑着点头,帮我把被子盖好,说:“在,我一定在。”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小时候睡前我会问她我醒来的时候她在不在,她每次都会笑着保证她一定在。我闭上眼睛睡着了。睡梦里,我看到了我的母亲。我想我大概是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