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澜书局所在的巷子叫明瓦廊,得名于连缀了一整条街的明瓦铺子。所谓“明瓦”,即磨得透亮的蚌壳,一片恰合一个窗格大小,论价不比等大的银纸便宜,也就富贵人家消耗的起。拿来嵌作窗纸,既通光透亮,又可遮挡风雨,待夕阳斜照,洒一地昏黄,颇有意趣。
巷子口有一间大敞门的店铺,左右挂着一幅门联,上联曰:“纵读今古万卷书”,下联接:“难知上下千年事”,横批:“及时行乐”。联上未见店名牌匾。
丹初一时分心去看字,被及小腿的门槛结实一绊,好在谢无衣眼明手快地搀了一把,才堪堪站稳脚。
店里不甚宽敞,面前是一张半人高的台柜,台面上支着一块黑漆方牌,刻着“文澜书局”四个金篆小字。柜台左侧留了一条两人多宽的道,通向一扇青灰布隔开的窄门,布帘后黑黢黢一片,看不清情状。
丹初环顾了一圈,半点没看出这书局里有什么书香气息,墙上字画书卷一应全无,空荡荡透着诡异。唯有从屋顶上垂下一根细红绳,绳上穿了一串朴素的铜铃,黑黄油亮,风吹不动,颇有些年岁。
谢无衣将铜铃打量了一阵,又四下瞥上几眼,俶尔带着一脸“原来如此”的自得神色回头道:“把耳朵捂上。”
“你要做甚?”丹初一边问着,一边乖乖伸手指抵住了两耳。
谢无衣伸手指了指那串铜铃,没多话,干干脆脆地扯着红绳晃了两晃。尖细的铃声蓦然炸响,在屋子里不紧不慢地荡了十几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层层叠叠,跌跌宕宕,大有要穿耳入脑的趋势。即使伸手盖着耳朵,丹初仍被震得两眼发直,喉头一阵干涩。
“这屋子里布了阵。”待缠绵不绝的铃音散去,谢无衣拢着手,开始给小师妹上课。
“你说什么?”丹初拿开手,仍觉有细响回荡,分不清是响在耳边还是脑子里。
谢无衣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对面投来的依旧是迷惑的目光。
“……你大声点儿。”
他凑到了丹初耳边,将句子拆成字,一顿、一顿地喊了出来。
“诶停停……我听着了,你可小声些。”刚从铃声余韵中回过神来的丹初,又被这一句震晕了头。
“一会儿嫌小,一会儿嫌大,你可真难伺候。”谢无衣见她精神恢复了些,便半倚着柜台嗤了她一句。
丹初耳里正疼,心下不耐,丢过去一个白眼,伸手在嘴前狠狠一比划,委婉得传递了一番“闭嘴”的意思。
谢无衣是个善解人意的妙人,一挑眉毛接过眼风,干脆利落地闭了嘴。
享受了好一阵清净的丹初缓过神来,揉着耳朵道:“这店主是个聋子吧?响个铃的动静比炸雷都大。”
“我这耳朵自打来了长洲,就没一天好日子过,咱们什么时候了结了这档子事儿,同师傅回山上去……”
话头递出去,半天没见回应,她一脸莫名地看向谢无衣。
只见那人悠悠然在嘴前比划了一下,笑得十分乖顺。
丹初嘴角一抽,照之前的动作往反向比了一划。那边立时接了动静,回话道:
“差不离,多半还是个半吊子。”
“这怎么说?”
“传音阵本是为了把声音秘传到阵主耳朵里,这人估计是画歪了,变成了就地扩音的效果。”他停了半刻,接着道:“传音阵统共十七笔,就方才这动静,他大概从第四笔就偏了。”
……
能歪成这样的多半是个瞎子!
“我算是见着比你还厉害的画阵人才了。”谢无衣笑出了一口白牙,眉眼弯如月弓。
就这么一张由内而外满溢着清爽笑意的脸,丹初愣是瞧出了点衣冠禽兽的味道。
他指的是二人儿时斗法的一桩意外。
刚入门的丹初因屡遭谢师兄欺负,故而下定决心要学一身本事,报仇雪恨。拳脚功夫须得经年累月的磨练,一时难成,她便从道门阵法上下功夫。可这些符咒多弯弯绕绕,小姑娘囫囵吞枣地学了半本书,每每遇到不知该往哪拐的地方就乱涂一气,糊弄过去。所以常出现水火齐喷的疾风符,亦或是哑炮一般的惊雷符。
一回,她携着新鲜出炉的召凶阵,大清早,一阵风似的卷开了谢无衣的房门,直言要用凶兽教他做人。气势之盛,吹跑了谢无衣一脑的瞌睡虫。
就这么着,两小人寻了块空地,四只眼,直瞅着那张古怪黄纸里腾出一股浓雾,霎时间将二人连头带脚地吞没。雾里传来的几声森然低吼,让彼时尚年幼的谢无衣心里惴惴,面上却仍端出一脸无畏,偷摸瞅了眼半僵的丹初。显然这丫头也不知这回能出什么玩意儿,他不着痕迹地将她鄙视了一遭,然后半不情愿地往她身前挡了挡,免得有人一会儿被一口咬掉头。
好在清晨山风大,雾气散的快,两人从半退的白雾中看见了些许橙黄带黑的花纹,齐齐咽了口唾沫,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很快,两人就瞧见了那橙黑花纹的正身,一只威风凛凛且不可一世的……大猫。
那场比试以丹初的小胜为终。原因是谢无衣一看见那只“凶兽”就笑得打跌,于是丹初趁怒行凶,往他脸上招呼了一拳。为了纪念丹初入门的第一场胜利,谢无衣“满怀好意”地给大猫取名“凶兽”,诨名“大凶”。
大凶安稳在山上碍了丹初二十年的眼,寿终正寝,埋在了屋前的银杏树下。
丹初正细数着自己那些个不堪回首的岁月,就听由远及近的一串窸窣脚步声。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掀帘出来的是个十三四模样的男孩儿,身量不足,粗布短打,胳膊腿脚是一溜的细,活似老竹竿上挑了块麻布。
“还书。”谢无衣扬了扬手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