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来到街上,日头刚转不到半个天顶,空气中还带着薄凉。摆摊贩食的忙过一阵正得了闲儿,捡着空和左右友商盘算早晨的进账,比前日如何,比往日如何,心里头的算盘拨得吧嗒响,最后总是个刚不亏的数,勉强度日罢了。街头巷口还有些插着草标卖农物杂货的小贩,对着来往人流一阵吆喝。
因没几日就是鬼仙的显身祭了,街上卖纸扎鬼仙,供奉果品的贩夫尤其多,丹初路过时都忍不住瞄上几眼,心里头嘟囔着,这个瘦了些,那个胡须浓密了些,啊,这个更不像了,威风凛凛的挎着大刀,一点窝囊样儿都不见,那边的竟手牵红线,怀揣姻缘牌,拐角处还有个慈眉善目抱孩子的。
这年头就连神仙也不容易,为了点香火供奉,还要改头换面,上包功名利禄,下揽子嗣姻缘,着实是辛苦。
“咱们要往哪去?”丹初不大往人多的地方来,与熙熙攘攘的人流擦肩颇不自在。
“那儿。”谢无衣冲着不远的巷口抬了抬眼,“你看墙上贴的黄符,这是长洲汉北一带的习俗,寻常人家里染了邪祟,都会请两道符,一道贴在大门上,一道贴在巷子口,一来是为了镇邪,二来是以此为记号,等高人前来降服。据说这习惯和许久之前在此地修习的一位高人有关,不过年岁已久,名号已不得知,如今都当成是请鬼仙的凭证。”
“那个鬼老头我瞧着也没多大本事,怎么就成了地仙,还受这一方供奉?”丹初勾起一绺发,在两指间溜溜打着转儿。
“他当年正经受了四十九道天雷,名义上已成了仙。论身份,如今道门中的一干宗师前辈都比他低一阶,也就你横竖不顾,敢上来就动手。”说着,凉凉扫了她一眼,又道:“长洲的地形走势利阳宅阴宅,却无益于修仙问道,往前几代都是出贤臣名将,鲜有修道高人,求拜无门,遇事常宗祠祭祖,求祖宗庇佑。等鬼仙一出,这一大块地盘自然都成了他的场子,什么好事儿都往他身上附会,就连家里头的鸡多下了个蛋也当是鬼仙恩德。”
言罢,又装模作样地可惜了一把, “早知他是个纸糊的老虎,当年我就该抢他两块地,这会儿保不齐也是歆享牲醴的一方高人。”
丹初撇撇嘴道,“书上说:‘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谢无衣见她说的摇头晃脑,老气横秋,禁不住笑捏了一把她的脸道:“所以这世上圣人少的可怜。”
丹初拧了秀眉,一把拍下他不自觉的手,偏头道:“那什么人多?恶人?”
谢无衣眯着眼思量了片刻,“圣人少,恶人也少,多的是生意人。”
生意人?
丹初不解,正欲问个究竟,却被谢无衣一指断了话头。
“你瞧。”
二人站在巷子尽头的一间屋前,门板上拿糯米汁糊了张张皱巴巴的黄纸,嫣红的朱砂洇了一片。隔着半破的门板,可以窥见一间不大的院子,院南角是间老旧的砖瓦房。
谢无衣上前扣了门,半晌才听见里头的响动,一阵咳嗽混着虚浮的脚步声,慢吞吞挪到了门口。
“二位有何事?”妇人拉开了一条缝,见着两双鞋,便耷着红肿的眼泡,蔫蔫儿地问道。
谢无衣自称是云游的道人,见着巷口的黄符,特来一查究竟。
那妇人一听,先是将眼瞪圆了,又渐渐眯成了一条缝,悄悄掀起浮肿的眼皮,偷瞄了眼二人的长相。就一眼,看不分明,却也不敢再看,目光缩回两双干净的鞋面上。
她一辈子见过跟修道沾上点边的,就是东门桥头摆摊的“神算李”,九文钱一卦,值三颗新鲜的鸡子儿。每逢解卦,一撮山羊胡子总是上下翩飞,神气得很,可比上这两位后生,神算李就像她脚下的青石砖,坑洼破落,见不得台面。
破落的神算李都要九文板子,这两位神仙似的高人,得要多少银钱?
“……家中贫困,怕是,怕是”
谢无衣委婉表达了一番分毫不取的意思,妇人这才战战兢兢让他二位进了门。
院子不大,齐齐整整地支了瓜果架子,墙角辟了一块菜地,刚抽的苗儿蔫了一半,想来是家逢祸事,没心情打理。
“高人请进。”妇人哆嗦着引他们进了屋。
一进门,两步外摆着饭桌,桌后是一架高条案,雕镂着凤鸟云纹,左右两个白瓷瓶里装着香烛、黄纸,正中的铜香炉里插着三支细香,贡的墙上挂的鬼仙降魔图和案上的牌位。丹初匆匆瞥了一眼,只瞧见了打头是“亡夫”二字。
妇人未在前厅做停留,往左边一缩身子,打起了一张蓝布印花帘儿,颤巍巍往屋里送了送手。
丹初瞧她陪着一脸小心,心里头不大舒畅,便温言软语地安慰了几句,想去去她的拘谨,谁料话一出,倒是让敛眉垂首的老妇更缩小了一圈,恨不得退进墙根的阴影里去。丹初无奈,只得道声“叨扰”便由她去了。转头看着谢无衣一脸看戏的模样,咬咬牙撞开他阔步进屋,装作没听见身后那声低笑。
屋子里砌了大炕,这玩意儿丹初见得不多,元洲气候宜人湿润,她平日都睡得竹床,因而觉着新奇,忍不住多瞄了几眼。炕上横了个不长的人形,说是人形,只因此人甚是精瘦,宛如骨头架子上蒙了层黑灰的人皮,躺在没什么铺盖的火炕上,也不知是谁膈了谁。
屋里地方小,除去一条炕,也就够两三人落脚,笔墨书册什么的也就堆在炕头。谢无衣凑近了些打量,伸手摸了他头上百会、神庭等几处要穴,未有什么损伤。环顾四周,除却些许腌过头的酸菜混着咸鱼的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
谢无衣一边并指凝神探向他额间,一边盘问起妇人:“他是何时昏倒的,在这之前又在做什么?”
妇人立刻应道:“今天已是第八天了,自从二十九那晚躺下,就没再醒来过。”随后又思索了一阵,“之前……应该是在替隔街严家的少爷抄书,穷人家度日难,章儿是规矩人,常做些抄写的活补贴家用,这回也不知惹了什么古怪,竟,就这么昏过去了……”妇人压着声儿一阵低啜,又补了句道:“这几日光喘气儿没动静,连带着人也瘦了一大圈,真怕他就,就这么去了。”语罢又是一阵抽噎长叹。
“可有请什么人来瞧过?”丹初递了她一条帕子。
妇人不敢接,拿袖口摸了泪痕道:“请过杏林庄的大夫,诊不出病症。后来又请了西门的钱婆子,说是邪风侵扰,烧了半碗符水,给他灌了小半碗,却还是不顶用,也就没了法子,只能任他躺着。”
谢无衣撤回手,此人昏睡的古怪,他是摸清楚了。三魂七魄走了一半,只余两魂三魄在身,自然昏得不省人事。可此身尚温热,脉搏无异,可见魂魄尚未走远,也非为人恶意拘困镇压。这倒是奇了,好端端的一介书生,怎就能丢魂走魄?
莫不是给什么花草精迷了去了?
谢无衣细想觉着不对,魂魄走得不远,尚未出门院。可这屋子前后除了倭瓜就是白菜,还都瘦条条,蔫巴巴的,想来这位读圣贤书的也不至于看对眼。
那还能有什么能有这本事?
谢无衣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那叠书上。莫不是这里头藏着颜如玉?
他踱步上前,拈起一本,陈旧的封皮上写着“孟子”二字,边角已有些起毛,倒是没有褶皱,可见主人的爱惜。翻开书页,里头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字,说不上出众,但胜在间架结构搭得规矩,是个方正人。
又捡起两本,也不外乎是诗礼之书,皆是一样的笔迹,想来是借得富人家藏本抄写来的。这一打书的最底下,压着本薄薄的册子,一角被那人的枕头压着,谢无衣心有所感地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