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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浮生一梦(2 / 2)

《十洲异人传》?

想来替富家少爷抄的就是这本了。

谢无衣翻开一瞧,头一章写得就是位神子天孙游戏人间,机缘巧合与一山间女子留下凡胎,多年后凡胎中举,治世昌平,却遭妖异迷惑,祸乱朝纲,最终一条性命交代在了某化外仙人手中之事。批云:呜呼!仙凡结合有违天道,故此胎实为异端,邪不压正,终由正道了结云云。

俗文老调,没甚意思,谢无衣撇撇嘴,心道。

妇人缩在后头,见高人埋头查看,只当是有什么门道,心里虽急躁却不敢作声。丹初在一旁瞧得明白,她知晓自家师兄只要翻开书就不管不顾的毛病又犯了,忘了眼前还有桩正事。遂佯装有所发现,上前架了他一拐子。

“嘶——”谢无衣倒抽了一口气,不由猛合上书回过神来,见丹初皱着眉,朝床上一送眼,方才想起这里还横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咦?

方才猛合上书册,扇起了一阵风,谢无衣从满屋的咸鱼酸菜味中扒拉出了一点东西,凑上去一闻。

啊……如此如此。

丹初见他面露喜色,知道事已成了七八,便不紧不慢地往一旁退了两步。

只见谢无衣运了灵力,在书皮上画了个引魂咒,两指一抬,便牵出了一条银光闪闪的细线,缓缓在书页上绕城了个人形,这东西,寻常人瞧不见,丹初恰看在眼里,轻轻“啊”了一声,想不到这书里还能藏魂魄?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一首《招魂》曲,来来回回唱了三遍,方唱动了那缕残魂,晃悠悠从书上飘了起来。

谢无衣心想着男子该是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便也没缓和,直接扔进了身体里。刺得这身骨架子猛蹬了一下腿,上半身硬是抬起了些许,又哐一声直愣愣地砸在炕上,差点儿没砸散一身皮肉。

“诶哟——”床上的人痛睁了眼,想挣起身子,却又没甚力气,直挺挺又摔了一回,膈得两扇肩胛骨差点碎成八瓣。

“诶哟哟——”前方呼罢,后头登场,妇人眼见着儿子醒了,还能叫痛了,喜得一叠声地叫唤,眼里射出精光,恨不得给他搂进怀里“心肝乖儿”地哭一阵儿。

丹初怕书生的瘦弱身子骨经不起这一番折腾,忙拦了老妇,温言道:“他几日未进食,怕是身子弱得很,不如先去给他熬些汤水喝是正经。”

妇人这会儿也顾不上害怕,连连道了谢,心里喜畅身上自然轻松,又干干脆脆一弯腿,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吓得丹初跳到了一边,直念着折福折寿使不得,又用她儿子的身子作由,催她去煮粥饭。老妇一颗头点得如小鸡啄米,躬身垂首倒退着出了门,嘴里不住念叨着孩儿他爹保佑,鬼仙保佑,再佑他高中,光耀门楣之类的话。

妇人退出去后,室内只余一滩寂静。

“你这几日,在书里瞧见了什么?”

谢无衣扬了扬手里的那本《十洲异人传》,床上的人精神不好,半晌才挪过头来看他,只盯着却也不答话,像是魂游太虚一般。

谢无衣将书册扔到炕上,拢着手笑眯眯道:“这书没什么古怪,只是用的墨有些稀奇。这东西叫浮生墨,据说往日是天上司掌命数的星君写命格用的,凡人若是常闻此墨,怕是会于梦中一览余生之事。”语罢又带了些艳羡的语气道:“你倒是个好福气的,多少人几辈子都碰不着的宝贝竟给你枕着睡觉。”

听了这话,床上人才幽幽道:“梦中有一人,科举高中,娶太师女,官居一品,死后抄家灭族。”

“如此,恭喜恭喜。”谢无衣像是不曾听到最后一句似的,诚诚恳恳一拱手,“人生四喜得其二,莫大的福分”

那人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功名利禄眼前过,不过余一把黄尘葬白骨。”

谢无衣道:“黄尘白骨终归无,可人到底还要在俗世走上一遭。”

他沉默半晌,“若如此又何必走经纶道,求浮名,逐小利,不如修天道,求天机,方可与道同归,不虚此行。”

“天道与经纶道,无高下之分,不过是由人选择。修道者亦须渡世济人,只顾修习此身者,虽逍遥,不得道。你们读书人讲求齐家治国,民为邦本,亦是此道理。何况,有些事看过还不算完,道理听过也没什么用,什么圣人训神人曰的,总要自己往南墙上撞个头破血流的,才算真正会走路了。”谢无衣往门外看了一眼道:“再者,你生在俗世,尚有牵挂,若是强入道门,怕不是后脚上得挂一条人命。”

那人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似乎有几分认命的味道。

是了,他的老母这辈子就指望着他的这点功名,若是他敢修道去,估计前脚刚迈出门,后脚老人家就要碰死在墙上。

谢无衣难得带了点好心劝他道:“世间万物讲求个缘,你此生只有俗缘,莫强求,容易损福分。”他从床上捡起那本书,翻过来见一方红印,刻的是“文澜书局”四个字,又道:“这本不是你该有得东西,我替你还回去,天机窥探得多了,小心遭天谴。”

说完冲丹初招招手,一道出了门。

蓝布印花帘儿放下的时候,丹初听得身后传来一句,

“书局在明瓦廊,出了巷子左走,第三个街口。”

去书局的路上,丹初走得心不在焉,不知在思索什么。

谢无衣想着方才丹初温言软语却把那妇人吓着的事,冲她道:“你往后可得留神,莫要冲着谁都笑呵呵的,礼数到了就好,有些人亲近不得。”

这一句话把丹初的心思拉了回来,她苦了脸道:“她那阵仗,好像咱们凶神恶煞似的。”

谢无衣解释道:“那妇人无以回报,只得又敬又拜,心里才踏实,这也算抵了咱们救她儿子的一笔恩情。世间事多有因果之说,施恩虽不为图报,但因果账上总会记上一笔,人情账虽小,可多了也是债,不好叫人平白背着,能抵就抵了。”

这人情账,丹初是头一遭听说,心里犯了嘀咕,只怀疑又是自家师兄编排的鬼话诓她。

小姑娘道行浅,一点心思都写在脸上,谢无衣一看便知,故意揣着一脸高深莫测道:“师兄这可是为了你好,你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莫等吃了亏才长记性。”

丹初瞧不得他端的架子,心里嗤了一句,面上一本正经地回他道:“道理听过也没什么用,总要自己撞撞南墙才算得会走路。”

谢无衣未料小姑娘会学他的话赌他的嘴,一时气笑了,笑骂了一句不识好人心的丫头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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