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定能。

想到这里，十五加快了脚步。

暗道里灯光晦淡，空气也很浑浊。十五扶着栏杆一级级下楼，走得有些吃力。他少时因事腿脚不便，再加上近来头晕眼花，竟几乎无法走完这短短几圈台阶。自己这病愈发沉重，虽然强忍着不让明珠过分担心，但十五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正想着，视野忽然一黑，十五不得不再次停住脚步，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刺目的光——不知为什么，闭上眼睛就看到那束光——很远，很亮。像是在漫长甬道的那头发出的微光，在旅人眼中夸张成一团火——一团散发着热量的存在——而甬道这头，是彻骨的清寒。

轻咳一声使自己回神不至于晕倒，十五决定休息一会儿。

当然除了身体不适之外，他决定在这里停下还有另一个原因——楼层隔间里开了一扇窗。

窗外是一片沙砾滩。沙砾滩外，是海。是当初少年和女孩长谈时望着的那片……寂静温和的水面。虽然此时它泛着青黑夜色躁动着。

“昨天阿娘在这里见到了族人。”十五腿脚不便，闹了一会儿便又坐回那片沙砾滩。

明珠不回答，她知道十五只是想说说话。就像是和风，和沙子，和这无边的大海说话一样。她是不需要回答的，只要听。

“这里打渔的大伯告诉我，族人们不准阿娘回海里去。”

“为什么呢？”明珠顺着他的话问道。

“伯臾，哦，他是我的老师。他说，人族是个很肮脏的种族……也许是因为阿娘为了活下去做了人，所以他们……”

“我也……很脏吗？可是我听盛姨的话、每天都洗澡啊……盛姨虽然想卖掉我，可也是为了养活我们好多姐妹……唔……她身上香香的，也不脏……”

少年揉着明珠的黑发，忍不住发笑。这回是明珠装作恼了，撅起小嘴哼哼。十五用手指戳戳她的脸，引得女孩也笑起来，和十五又滚作一团。

“十五之夜月儿圆，十六之夜月儿缺。月儿圆缺不停歇，照着阿妹一年年……”

凉凉海风中，十五软软地哼着歌，歌词模模糊糊，飘远了。

那些儿时的歌谣，十五从没忘过。

十年了……十年。这三千多个日夜，十五在梦中不止一次见过那个月圆之夜哭泣的女子。但他怎么也记不起那人的容貌。只记得她很美……很美。月光下她的泪，坠成一粒粒光洁透亮的圆润明珠，和着血染成刺目的红色。

他也梦里看见过那个在沙砾滩上跪着的少年，直到昏倒在斜阳中，才松开手中染血的鲛珠。

将梦与真实相隔的，只是道薄薄的水墙。又或者是，水墙那边的才是真实？

不能再回忆，回忆却一波波涌来。像云望海峡的巨浪，击打着楼梯上伫立者的心弦。

十五站起身，拍拍衣裳的尘土，决意继续走下去。

第五层高度正好能看尽整个云望海峡。

明珠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人执意住在顶楼——此刻那人刚刚走出侧门。其实她一直都在。自十五走后，就一直站在顶楼的窗前，等待他的身影。

尽管已经入夜，城里仍然吵杂喧闹。

望海楼的侧门直通裕华道，楼腰外两排颜色微黄的灯笼将空气漾得暖意融融。像是偏偏远离光明似的，十五没有走裕华道，而是左转，走向了那片暗色的沙砾滩和大海。

今天是十五日，明月正燃烧尽最后的光芒。从明天的第一捧晨曦照耀大地的一刻起，暗月逐渐开始蚕食光明——直到下一个轮回。

十五的身影越来越小。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跌跌撞撞——但不犹豫。一步一步、一步一步——都踩得很坚定。

明珠目送那个清瘦的身影走向大海。就像十五经常做的那样，用平静的目光。

楼很高。楼下的每个人都那么渺小，仿佛一个浪头，就能被完全淹没。只有一个人，不肯弯下腰，在灯海香海中漂游，固执地走着。直到渐渐融入那月光都吝啬照亮的、无边的黑夜。

少女不说话，只是呆立着，直到一颗光洁透亮的明珠落地，在地板上摔成一摊苦涩微咸的水。

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