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不一的沙砾铺满整个海滩,走在上面有些硌脚。
小时候十五经常带着我来这里看月亮。他说,每当他看到大海和双月,就会想到家乡。我问他,十五的家乡很远吗。他说很远,远到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今日已毕,满月不再,暗月开始遮挡明月的光。
我提着灯笼,跑得精疲力竭。
“你叫明珠?”
我点点头。又想起夜中怕是他看不见,遂应了一声。
“他……走了。”那个男人声音有点沙哑。
“去哪儿了?”我下意识问。
男人叹了一口气。“我叫伯臾。”
我心下说哦,你就是那个说人族肮脏的自大的家伙。我只听到过这个名字一次,但我就是记住了。不知怎么,恍惚中好像看到有个少年坐在沙砾滩上,头埋在双臂间,闷闷地说你叫明珠,我叫十五。
我放下灯笼,随意找个姿势坐了。因为我知道伯臾有许多话要说。
“是我杀了他。
“我们……是云望族鲛人。他是前代族长的独子,我们的世子。我是他的老师。后来族里出了事,老族长身死,磬夫人携子逃出。
“……听族人说,磬夫人回来过。可是她竟成了鲛奴,卖笑泣珠为生。十年前的九月十五那天,明月最盛之夜,磬夫人死了,他竟从藏身的暗河找来这片海滩。我借秘术暂化人形,就在这里遇到了他,他竟也已经化生双腿做了人。”
我听说过,鲛人化育后体质虚弱,腿脚亦不如常人灵活。长期逗留在陆地上,更会使他们的寿命变短,唯有依赖药物维持生命。所以此后的三千多个日夜,他竟无一刻不在浓浓的药味中度过。
我无力地笑笑,示意他继续说。
“后来……因为起兵无由,我在族中声望也不是很高,遇到了不少困难,而他已经是名闻天下的望海楼的主人。于是,我终于放下芥蒂求助于他。”
想到那八个人,什么军火商,还有各种医药铺子大小官员和船商,我皱眉沉思。
“昨夜是我预备的起兵之日。正巧,敌军的首领被刺身亡,这倒给了我机会,”他叹了一口气,“我想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手笔?”
“有什么线索吗?”
“有一个死士被捉住,腰有令牌,上书‘裴’字。当然,后来查出来那个姓裴的自然是死了。”伯臾的话音冷冷,说着生死大事却像玩笑一样轻巧。
是不是他们鲛人都是这样?都这么……凉薄?
伯臾不等我回答,想来他也知道答案,“无论是不是他,本来我就想让他回到海里,做义军之主。谁知他竟拒绝了我。”
“他不会回去的。”我淡淡说。
他当然知道,背叛自己的民族的人,不该有祈求宽容的奢望。更何况,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允许自己——这个背族弃义的人——回到故乡,去亵渎神灵庇佑的海洋?怎么会让别人看见自己苟延残喘强度余生的样子?
“然后他让我杀了他。”伯臾一字一顿地说。
杀死背叛了部族的世子……想必等到此言传出,伯臾在族中必是名旺声重。然后呢?然后自然是自立为王,敌军又逢新丧,战况一定是势如破竹吧?
甘用自己的性命为饵,没想到他竟如此决绝——呵,十五啊十五,果真是好手段。
我知道故事讲完了。
于是我应付一笑:“既然如此……那我没有必要等他了。”说完,施施然提起灯,转身离去。
海边的风好大,像能把人的灵魂吹走。吹走了,就再也追不到了。
“对了,听说鲛人一族都是水葬……他呢?”走了几步,我也不回头,只是大声问。
“随他的意,烧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