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天卖花女孩如果在的话，五月会从兜里取出一些零食送她，有时是话梅，有时则是自己豆腐干。小女孩从来不和她客气，来者不拒，一边和她聊着天，一边慢慢吃掉。

卖花女孩和五月一样，都是极会看别人眼色、懂得人情世故的孩子，她收了五月给她的零食，有时会送五月一朵滞销的玫瑰花，有时也会和她说些赤羽的掌故。她在赤羽楼下卖花多年，因此不仅认得赤羽几乎所有新老客人，还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秘闻。

譬如赤羽的妈妈桑美代原先也是餐厅打工的底层女孩子，十七八时起便跟着男友去日本打工，过了几年独自回到上海，凭手中本钱开了一家小小的居酒屋，后来凭着自己一口流利日语，以及八面玲珑的性格，店面一点一点地扩大，地址越搬越繁华。总而言之，伊也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这些事情，在赤羽里面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五月好不惊诧。

有时，远远地看见客人前来的身影，卖花女孩会说：“哟，这不是老樱井吗？他喜欢占女孩子的便宜，和长谷川并称赤羽两大色魔，你可得小心点哟。”

果然，五月在电梯里就被老樱井“啪”地一声拍了一记屁股，腻味了好半天。那一天，听说樱井酒醉出店时，送客出门的女孩子被袭胸。自那以后，五月看见此人就赶紧远远地躲开。

还有时，卖花女孩看到某个客人，就偷偷告诉五月：“这个老头子姓横山，喜欢和女孩子们聊天说笑话，话多得不得了，但千万不要和他聊到体育运动之类的话题，他有一条腿是假肢，最忌讳听到这些。你还没来以前，你们店有个女孩子被他凶哭过。”

卖花女孩看年龄顶多十二三岁，不过谈吐十分老成，讨价还价的本领更是无人可比。五月对她喜欢的不得了，也佩服她的情报收集能力，有几次试探着问她为什么不去读书，家中有什么难处等等，都被她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这小女孩实在太神秘，姓名籍贯年龄住处一概不详，因为谁也问不出她的名字来，只知道她还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带到此处来卖花，由于生意一直不错，有着稳定的收入，故而不愿送她回老家去读书，赤羽的女孩子们都称她为楼下小姑娘，或是卖花小女孩。

和这卖花女孩闲聊几句，差不多有客人来了，二人就此分开。小女孩抖擞精神去纠缠过来的客人，五月则静候在电梯门口，有客人来，她便将其引领到三楼去。没有客人时，她便靠在电梯门前背单词。晚上七点之后，居酒屋内差不多满座，接下来来客渐渐稀少，她也就收起手册，撇下电梯，上三楼去了，毕竟她不是专职电梯小姐，她还有自己负责的几张台子要管。

假如生意好时，或许翻两轮台子。生意不好时，等那两桌客人走，收拾餐具送到厨房，再擦桌子抹台子，去看看旁边有无需要帮助的同事。

赤羽生意兴隆，每天都满座。过生日的，升迁的，欢迎会，送别会，几乎每天都能碰上。这种时候，必定要去为客人唱生日歌，说一些祝贺的场面话，同时怂恿客人开酒请大家喝，终于乱哄哄地闹到下班时间，从领班手里领完当天奖金，换下工作服，大约于深夜十一点，和一众女孩子们回宿舍睡觉。

如此日复一日。

有几次和同事女孩子们打闹嬉笑时，口袋里的工作手册掉到地上去，人家问她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些什么，五月总是笑嘻嘻：“还能是什么，都是客人名字呗。”也就敷衍过去了。

不过有一次，她正在电梯内捧着工作手册念念有词时，电梯门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久美子手里捏着两包七星步入电梯内，走到五月身边，瞟了瞟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工作手册，笑眯眯问：“哟，这么用功啊？”

五月遮掩不及，只好笑着敷衍：“一个人开电梯太无聊，找点事情消磨时间而已。”

久美子伸手来从她手中把手册抽出去，仔细翻了一翻，夸赞道：“很多单词我见都没有见过，你都学到很后面了。我们店有很多女孩子都在外面学日语，但像你这样用功的还是头一个，不过，有上进心是好事，我们这些没有追求的人不能和你比。”

五月看她神色，就知已引起她的猜忌。赤羽的几十个女孩子们平时看着嘻嘻哈哈，是同吃同宿的同事，却也都是竞争关系。谁日语更好，谁更卡哇伊，谁在客人中更有人气，谁就能得老板娘美代的青眼，从而拿更高的工资，比别人更容易升领班，甚而店长。

至于做到管理职位的女孩子们，她们虽然肩负着教导培训新人的职责，可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新人，唯恐会有新人超越自己，抢走自己历尽万苦千辛才搏杀到手的职位。基于她们所处的环境，在她们的眼里，世界其实是充满敌意和不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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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美子把手册还给五月，转头打量了下电梯内的空间，接着说：“这地儿好，比别的地方安静，顶顶适合背单词，哪天我有不懂的，还得来请教你呀。”说完，按下三楼的按键，电梯门开，送给五月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翩然离去了。

五月听她语气，看她眼神，心里颇有些忐忑，又闷闷想，既然担心被别人超越并取代，那自己就该努力才是，一味的提防手下新人，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有什么用呢。

电梯到一楼，五月出去，看见门旁的卖花女孩，抱怨说：“哎呀，久美子刚刚出去买烟，你看见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卖花女孩无辜摊手：“她神出鬼没的，我也没看见她呀，怎么，在电梯里打瞌睡，被她抓到啦？”

五月苦笑，真要是打瞌睡，反而好了。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因为久美子的那一番话，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去学习了，也没心情和卖花女孩闲聊，就把头靠在电梯墙上，任由思绪天马行空，随意飘荡。

电梯门打开，有客人站在门口，五月收起纷乱的小心思，整理情绪，换成笑脸，说了一声欢迎光临，伸手为客人挡住电梯门。

客人入内，五月按下三楼按键，将客人引往居酒屋内。电梯缓缓上升时，客人百无聊赖，扭头四处打量，电梯内空间狭小，连广告也没有张贴一张，看无可看，就盯着她的名牌，随意问了一声：“嗯，名字叫五月。五月多大了？”

五月微微一笑，说：“女生的年龄可是秘密哦。”

客人也笑，说：“你的日语说得很好嘛。”

她摇头：“哪里，只会几句日常用语而已。”

“发音也不赖嘛。”

因为心情乱糟糟的，对这样的对答开始厌烦，面上却不显露半分，仍客客气气道：“谢谢。”然后就住了嘴，眼睛看望旁处。这样一来，客人多半会觉得无趣，也就不会再搭讪说话了。

其实，在五月和客人的这一段对话中，大部分都不是标准应答。

在赤羽，客人的每一句问话，和客人的每一句聊天都是有标准应对句式的。当然，标准答案都是妈妈桑美代所教，也是赤羽闻名于业界的手段。

客人们看见年经女孩子，仗着酒上头，再加上赤羽一贯以来的风气，自然是要想法设法调笑两句的。女孩子们最常被问到的就是芳龄几何，老家哪里，还有就是有无男友等。

问到年龄时，标准答案有两三个。不介意的，直接告之即可，但诸如“我今年二十，生日在九月，属牛”之类的答案未免太过无趣。这时，不妨和客人卖个关子，跟他说：女孩子的年龄是个秘密哦。

这个答案听上去就有趣得多，如果遇到穷追不舍的，也可以说：您猜猜看？我看上去像多大呢？

客人能不能猜中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句话会让你给客人留下调皮又可爱的印象。

所以，这种可爱又风趣的对答，才是赤羽作风，才是最好的答案。

问到有无男朋友的，能说实情吗？当然可以，随意就是。毕竟，你是服务员，并不是酒吧小姐，单身也罢，成家也好，对食客胃口并无影响。可赤羽却是例外。赤羽的服务员女孩子们不管年龄多大，不论成家与否，哪怕你孩子都到了会打酱油的年龄了，却都一律声称自己是单身状态。

声称单身之后，还要再找补一句：“人家男朋友募集中哦。”尾音要拖得很长。日语说得好的，还可以再加上一句，“请你帮人家介绍一个好吗？”

那些自命风流的老男人十有八九就会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那，你看我行不行？”

你可以直白说不吗，当然不可以。

你最好这样回答：“可以啊，你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呢。可是，你家里的太太答应你和我交往吗。”

怎么样，是不是狡黠又可爱？是不是很撩人？足不足以令老男人们春心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