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忙问：“你男朋友呢？他怎么说，你好好向他解释，他会理解的。”

朝子摇头说：“不说了，没用的。我昨晚跟他摊牌，他当场就向我提出分手了。说他丢不起这个脸，找个做鸡的女朋友。我都还没嫌弃他工资没我高，还没嫌弃他家里兄弟姐们一堆，连结婚的楼房都盖不起呢！”

五月就安慰她说：“先别想这么多了。你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怎么多赚点钱，当务之急是把你爸爸的病治好。感情的事，以后再说吧。你年龄不大，不着急的。将来总有一天会遇到真正欣赏你，爱护你的人的。”

和大家说了一箩筐的安慰话，朝子才算好受一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几年就专心赚钱，给我爸治病。除生死无大事，大不了一辈子不嫁。”擤了一把鼻涕，又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小刘前两天叫我传个话，问你是否愿意做他的女朋友。他家里条件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他是厨师，好歹也算一门手艺，将来你们在赤羽，互相也有个照应。”

其余几个女孩子吃吃笑：“可不是，可不是。服务员和厨师，天生是一对，可以说是绝配。”

五月做了个抖落鸡皮疙瘩的动作，啤酒杯举起来：“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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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久，朝子带了一个秃顶的老男人来赤羽吃饭，两个人态度亲昵，你给我夹菜，我为你倒酒，研究菜单时，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脸贴着脸，肩挨着肩，各种暧昧举动，完全超出了普通客人和小姐的界限，看着倒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恋人。

一群服务员女孩子们鄙夷她和老男人的腻歪，唾弃着她的堕落，同时心中也都在暗暗揣摩：怎么才转行几天，转眼就钓到个老男人。真是奇了怪了，也没有见她美到天上去，不就是身材好一点，会打扮一点吗。真是，再也没见过比她更见钱眼开的人了，为了钱，这个年纪的老男人也要，对着这张满是褶皱的老脸，怎么亲的下去嘴！

鄙夷着唾弃着，却又忍不住凑上前去和她说话，问东问西，问她现在收入翻了几倍啦，固定的客人有几个啦，爸爸的病是否好一些啦等等。

朝子十分享受旧同事们艳羡的目光，也不嫌弃旧她们的啰唣，亲亲热热地向大家问了好，含糊地带过那些隐私问题，转而介绍身边的男人给大家认识，说：“他姓青山，是我现在的男朋友。”她说话时，她的老男友青山就向一堆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憨厚地笑。

一众女孩子心中暗笑，嘴上纷纷说：“哎呀，恭喜你呀，这么快就名花有主，找到男朋友了！”

朝子问老男友青山：“咱们开一瓶梅酒给她们喝？”

青山老男友点头应承，朝子面上有光，手一挥，说：“去开一瓶梅酒来！”

五月也过来和她打招呼，朝子亲自倒了一杯梅酒塞到她手中，略有些忸怩问：“我找这样一个男朋友，你觉得怎么样？看着不会太老吧？”

五月说：“我还以为你刚分手，短时间不再考虑找男友的事情了呢。”

朝子叹气说：“他人老，也丑，离过一次婚，有两个孩子，都上大学了，但是对我却很好很好。这一段时间我爸的治疗费都是他给我的，要不是他，我爸早死了。我妈也说，人不能没有良心的。”

五月默默点头，说：“挺好的，好好珍惜这个好男人吧，你们好好过日子，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朝子高兴起来：“我们年底就要回去领证啦。明年他任期满了，就要带我回国啦。他虽然在大阪工作，但是老家好像是在一个好像叫伊豆的小地方，听也没听说过，不知道在哪块。”

五月笑了起来：“有本小说，很有名的，叫做伊豆的舞女，你哪天有空去图书馆找本川端康成的小说看看？”

“我不看那玩意儿，看不下去。”说到这里，朝子忽然想起一事，忙问五月，“你和小刘发展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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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鲜厨师小刘，年龄在二十四五，收入不详，大抵在三、四千元左右，学历在初中高中之间。和五月一样，住赤羽提供的宿舍，周休一天。朝子从赤羽辞职后，他约过五月几次，五月没有理睬。

朝子说厨师和服务员是绝配，五月也承认。大唐盛世也罢，赤羽居酒屋也好，服务员的男友大都是厨师，厨师的女友大都是服务员，鲜少有例外。例外就是朝子这种，找了日本老男人的女孩子。

小刘这人看着不错，可五月却很讨厌厨师，至于讨厌的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极其讨厌就是了。那个小刘被拒绝几次后，竟然痴心不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找到副店长久美子帮忙说话。久美子最是个爱管闲事的女孩子，自然乐意做这样的事情，就半开玩笑地劝五月说：“两个人先出去喝个茶，看个电影嘛。万一能说到一块去呢？”

五月固然不开心也不情愿，奈何至今也没有掌握在合适的时候向人说“不”的技能，无奈之下，还是应下了。

两个人头一次去附近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刚散场，五月就去旁边买果汁。电影是小刘请的，她就负责买饮料，因为不想占人家一分钱的便宜。果汁到手，一回身，就看见小刘在电影院门口和一群女人在说话，那群女人一边和小刘说话，一边探头探脑地望着她这个方向笑。

一问，才知道都是他家人。小刘说：“巧得很，我妹和我姨就在这商场里面的餐厅上班，听我带女朋友来，就跑来看你来了。我在上海的家人亲戚你今天都看见了，哪天带我去看你的家人。”言罢，又不亲热道，“等年底我带你回我家去过年。”

五月捧着一杯果汁，心内尴尬不已，十分不情愿地应付刘家亲戚们的问话。一场电影，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对厨师的厌恶又加深了几分。

小刘说话风趣，无不良嗜好，并不是混混沌沌混日子的那种人，他和五月见面第二次的时候就憧憬开了：“将来咱们结婚后，我租个小店面，开个小饭店。”又说，“你管店堂，我掌勺，凭咱们俩的本事，经营一家小吃店绰绰有余。等赚到了一些钱，再把我爸妈、你爸妈都接来。只是我现在手里还没有多少存款，当务之急是要多存钱。”

他规划未来生活的时候，五月不说话，只是冷眼看他，心想：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人竟然做了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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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和他单独见面是周日，五月那一天上午去找七月，在七月那里又听了一些冷言冷语，挨了几个白眼，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来，却看到小刘等在她宿舍门口，一问，竟然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五月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浪费人家不少时间，作为补偿，就陪他去附近商场逛了一逛，又在路边小店挑了几张新出来的日剧碟片。等想起来看时间时，吓了一大跳，叫道：“哎呀，快到一点了！我上课要来不及了！”急忙就往公交车站奔。

小刘莫名所以，追上她，问：“上什么课？哪里上？”

五月迟疑了一瞬，含糊说：“日语。”忙又辩解似的说，“闲着没事做，随便学着玩的。”

小刘陪着她一起等公交车，左等右等不来，路上连过几辆出租车，招手却不停。五月这下急得跳脚，口中“哎呀哎呀”地抱怨自己大意，竟然忘了时间。

小刘本来和她一起拦车，见状一笑，转身往旁边一个自行车棚走去。五月心中疑惑，开始还以为他有自行车停在那里，谁料仔细一看，见他变魔术似的从牛仔裤后袋里摸出一根铁丝，四周瞅瞅，一个闲人也没有，就把铁丝慢慢捋直，弯下腰，用手里的铁丝试探着去开自行车锁。

五月吓得不轻，傻站着不敢动。小刘三两下把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打开，向她招了招手，说：“过来过来，我送你去。”

五月嗫嚅：“这，不太好吧。反正是培训班，缺不缺课，说实话，没有人在意的，我打个电话去请假算了。”

小刘不容置疑说：“快点，你快点呀！”

五月挪步上前，小刘一手牵着自行车，一手伸过来拽她的手。二人还没走两步，远处一个老伯往这边看了看，忽然踱过来，往小刘脸上看了看，满面狐疑地问：“这不是王丽的自行车吗？你是谁？你怎么牵着王丽的车子？”

小刘张口答道：“我知道，我是王丽的朋友，刚刚去跟她借的。”说话时，气不喘，心不跳，面不改色。

老伯迟疑着转身走了。五月手心里都是汗，心慌得不行，干脆站住不动，和他说：“反正来不及了，今天不去了。谢谢你，我走了。”说完，不去看他的脸，转身大步离去，同时心想，真是作死，竟然和厨师约会，活该，自作自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祝福他的小吃店能够开成功，以及早日把爸妈接来上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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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了厨师小刘之后，除了再也要不到额外的海胆，好像日子也没什么变化，倒是哪里听到一耳朵厨房传出的风言风语，说是小刘把她给甩了。五月听了，不过嗤之以鼻，这些风言风语对她造不成任何实质伤害。她还是抢着去开电梯，做电梯小姐，只为更多一点时间背单词，学日语。

现在她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下午两点半左右进居酒屋，三点之前换上工作服，三点钟准时开饭，饭后化个淡妆，列队学习十分钟，听有希子和久美子训话，学一些应对客人的日常用语。学习会开完，大家各就各位，做准备工作，检查卫生状况，等一切就绪，万事俱备了，时间也就到了五点钟。这会儿还早，还没到食客们来用餐的时间，于是大家就纷纷站到门口去迎宾，顺便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八卦上一天的新鲜事。

而五月，作为电梯小姐，她会独自乘电梯去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