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身为女儿身。小时候我一直很孤僻,也不喜欢说话,因为我一直很怕不被喜欢,我很在意家人的看法,所以少说少错,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表现得不在乎。爷爷是最没有成见的人,也是待我最好的人。家里女儿多,偏爱独孙,但爷爷却不会。
——‘珊珊乖,她们不爱,还有爷爷爱你。’
夏戎,所以,请不要再对我好,这也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夕阳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却又那么的单薄。
“刚刚下去的那个小子,不是这几天老是往我们这里跑么?不晓得明天还来不来。”一个工作人员闲谈。
另一个员工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被夏戎衣服上的亮片晃了一下,“这城里的孩子穿着就是跟我们这儿的不一样。”
“呵,可不是,他们这几年正什么……哦,叫哈韩。”
两个人嘀咕着走着,突然,后面那个搭话的突然用手肘推了推旁边的人。
“这儿怎么又多了个傻站着,我看他眼睛都看直了,跟下山那两个啥关系。”
“谁知道,现在真闹不懂这些城里娃,放个暑假不出去胡天海地,还净往墓园跑。”
他把手机拿出来接通,轻声答了一句,“爸。”
那边的人顿了一下,“小然啊,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到时候开学直接去报道。哦对了,我上次说让他们给你安排一个好点的班,你非不干,说要跟谁谁谁一个班,嗯?你在听么?我那天忙不是给忘了,我把名字再说一下,我去跟他们说……”
“不用了,”于未然垂眸,眼睛里幽暗阑珊,“其他的回头再说。”
等他们唠叨声远去,纤细颀长的身影突然蹲下身,脸色有些苍白。他一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其实,夏戎也不知道,他替我许的那些愿望并不一定都是最重要的。
很多年后,三万英尺的高空,看尽春色浮华,才真正明白。
——“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章子怡在《一代宗师》中的一句台词为许多人所记,但我觉得,不如愿世间所有的离别都是未完待续。
“同学,同学!”
这一梦似乎有点长,反倒不似平日习以为常的走神。等我慢慢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反背着书包站在我面前,她一头短发干练非凡,掩盖在碎发后的耳朵隐隐有闪亮的耳钉,事实上,石楠在这方面查得极其严格,我不由想,又是个胆大的姑娘。
我还没有动作,一个声音比我更快响应她。
“哎,你干嘛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看她那个冷冰冰的样子,有些人啊就是有性格。”旁边一个长发女生顺势把手搭在她肩上,亲亲密密的自来熟,“哎,你叫什么啊?耳钉哪儿买的,限量版啊。”
“我叫许襄,”她笑着露出一对酒窝,说笑里退开两步,长发女生浑然不知,但我看在眼里,直觉里有种天生的不喜欢。
这时候突然有个人在我背后拍了一下,我始料不及地回头,竟有些说不上的滋味。柴敏还是笑如温婉宠辱不惊,“哎呀,宋阑珊,你也在这里,真是好巧。”
我特别怕她再接着说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多多指教”之类的话,说起来我之前还一直没有和她好好说过话,她越是捧得高,我越是不自在。谁听不出话中刺耳,少年男女的心思其实一点也不难猜。
那边长发女生又往许襄那里凑了凑,跟她咬耳朵,“柴敏啊,当初可是我们南中的风云人物,成绩好,家世一流。”
“并不巧。”我轻轻吐出几个字,趁她没有反应过来,又如风般盖过,“我刚刚有在门口分班表上看到你的名字。”回过头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许襄,眼睛里有惊异的光,我知道她听到了,并且像我这样不给面子的女人实在少数,我丝毫不介意她拆穿我,有种年少的盛气撺掇着我,我一点,一丁点都不想演戏,宋阑珊想做真正的自己。
好在新的班主任很快就给我们来了个下马威,那是个瘦高的中年女人,穿戴精致,但不妖艳,很有种上世纪弄堂里的主母风,站在那里轻轻平平说一句,都有一股不怒而威的仪态。
“都在那里嘀嘀咕咕做什么,还不快点过来帮着打扫布置教室。”
周围的人还是被吓了一跳,都做鸟兽般躲命逃开,纷纷拿了扫帚抹布,远远地挂羊头卖狗肉——那个长发女生不是磨洋工又是在做什么。
“叫你过来一起打扫卫生,傻坐在那里做什么,女生可别皮,更该听话些……”
我走到后面,把凌乱的桌子拉整齐,然后顺带两个凳子摆好,兴许是自带点强迫症,非得弄个花花造型,班主任远远看了一眼挺整齐,便闭了嘴,又去找那些男生的麻烦。
之后我们填了个基本信息表便打发回家,顺带通知了第二天八点去进行入学教育领新书,这种教育最是无聊,老师嘀嘀咕咕把高中三年的条条框框都讲个通,翻来覆去能说一整天,可想而知有多磨人。
因为石楠高中部所在的区离我家已非当初跨越两岸,所以我并不着急,于是留得较晚,教室里已经弄得七七八八,我收拾包往外走的时候,班主任又回来看了一趟,也就几个零散的人。
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因着翻看手里的表,想来她也没注意,只是一个劲喃喃,“不是说还有一个么?怎么还没有来报道,看来这届又没个省心的。”
石楠高中的教学楼都是环绕式的,两楼之间有所谓的天桥走廊,一眼可以看到后面的紫藤萝树,只不过现在不是花期,显得有些平常。
走到如今才发觉,从不愿向他人吐露的自己,终究也无人能懂,恐怕除了卓萧,也再无人知晓我的秘密,更何谈我的过往与年少心绪。
宋阑珊啊宋阑珊,你其实都没有发现,你的冷漠和排斥,早就根深蒂固,活该如孤家寡人。
是么?
然而,新的地方,没人知道我的过去,又如新的开始。
“哎,哎,就差你了,怎么来得这么晚啊。”班主任的声音在后面追了上来,我知道她不是冲我说的,但仍下意识抬起头。
不论过去多久,朱颜会改,时间沉潜,落进乱红,有的人仍旧在人群里,永远是一眼的唯一。
只是你本早已从我的生命落幕,为何又要粉墨登场,而我,为何还能心生欢喜。
如果知道会再次遇见,我一定不会幻想这样的相遇。
“于……”我听到还残留在唇边的自己的声音,脆弱得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就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我甚至能看到他的瞳仁里,我清澈的倒影仓惶回身,而他却一步不停。
“抱歉,聂老师。”
于未然越过我,而我在他温润的声音里,找回了自己失去的力气,不管于未然还是不是曾经的于未然,宋阑珊却不再是曾经的宋阑珊,她不再天真,依然骄傲,也许会更加无情。
宋阑珊,请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