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没有失眠过的人生就如同没有恋爱过的人生一样不完整。
全家没有一个人不认为我是胆小的,我常常因为半夜一丁点声音而醒过来,在被窝里冷汗涔涔;有时候辗转反侧无法再度入睡时,我就会起身来来回回走动,连母亲也觉得快被我带出神经衰弱。
然而越是长大,我越不再因为怪力乱神而难以入睡,反而会因为各种各样接踵而来的心事尤为清醒。我想我的心就是在世道的反复锤炼里,渐渐变得更加刚性,因为宋阑珊是一个独立的人,偏好独来独往,如果有一天她把谁放在心里,她会默默对他好,但若是不懂,那就永远不可能交心。
那一阵子是最难熬的日子,哥哥的死带给我的冲击太大,大到我还没有做好长大的准备,白日里时常惶惑,宋阑珊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怕孤独至死,二怕永远别离。
可是长梦方醒,我却再也没有梦到过宋定徽,就像我很多年来,也极少会梦到爷爷。奶奶说过得不好的人才会托梦来,我想他们至少在另一个世界很幸福。
那么我,是不是也应该努力幸福呢,这样才不会辜负自己?
是的,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的小秘密,我把它死死锁在了心里,就算能窥出端倪的人,早已经都不在我身边。我对着长风,呼出一口气,却艰难得好像快要把肺吐出来。
我蹲坐在花坛边,身后是石楠高中标志性的雕塑,据说象征更高的追求。
“要不要我分一只耳朵给你?”夏戎单手在边缘上一撑,人痛痛快快翻了上来,一手扶过反戴的棒球帽,两眼望着我,纳罕道:“怎么眼睛红红的,这里谁还能给你气受?”
“想受气还不容易,事事走心不就行了,”我竟然还有心情和他顶嘴,大概这三年已经成为习惯,我似乎从来没有和颜悦色和他说过话,“你怎么还没走?”
“原来你厌烦我到这个地步,我可是降了一级的。”夏戎不满地哼哼两声,突然往我左耳里塞了个耳机,我懵了一阵,他难得如小心思得逞,脸上笑得潇洒明净,“怎么着,还以为我是树洞啊,真以为借耳朵给你说小秘密?我怕你秘密太有爆炸性,把我耳膜给震穿了。”
我不禁失笑,可没两声又敛住笑意,略略觉得有些尴尬,而此时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耳机里的音乐在喧嚣。
“原来你也看仙剑啊?”我闷闷地问,那一阵子李逍遥和赵灵儿确实挺火,但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一直以为像夏戎这样的男生定然对言情剧不屑一顾,跳跳街舞打打篮球才比较相衬。
“电视剧?没怎么看,歌还不错。”夏戎说话很无所谓时,都会抿着嘴唇或是勾一勾唇角,“笑话,我可是追游戏过来的,改动太大不想看了。”
我双手抱臂偏生说:“可是我觉得还不错。”
“那是先入为主。”一说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突然古怪起来,扭头直视我的眼,高深莫测地重复了一遍,“其实只是差一个时间。”
那一刹那,连我也被他的落寞与悲伤感染,我轻轻哼唱起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他无来由的伤感,还是为着我自以为已忘怀多年的感情。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
夏戎难得笑得抢眼,等他把耳机拔掉,绕着手上的铜指环卷起来时,一边卷一边跟我说:“好了,我要走了,借出去的耳朵我要收回来,过去的心情就让它过去,铁打的宋阑珊如果变得爱哭鼻子,我一定不会承认认识她。”
他噌的一下跳下大理石花台,面色平静,也许成长的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
“只要不后悔,总会来得及。”
话已至此,已无回头的必要,无论你懂与不懂,都将触及我的心伤,我何不装傻充愣,放自己一条生路。
“嘿,戎哥,原来你在这儿,可找你好久了。”
半道上冲出个人,朝着夏戎迎上去,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正如某种未完的挽留,可是我知道这辈子到最后,有的人可以比朋友还铁,比亲人还亲,却永远难以逾越时间的鸿沟。
今年的秋老虎一如既往的迅猛,眼下我们对它又爱又恨;在去年受过一次恩惠,我们都巴望着温度再升一升,若真成了个实实在在的大火炉,那说不准又可以来一次高温假,避开这枯燥又该死的军训。但气温拧着劲跟我们死磕到底,这不上不下的,真似砧板上的鱼煎熬着。
有颗汗水从鼻梁上滑下来,我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气,略微垂下头,避开灼热而夺目的日光。
余光里右边的扎着个小辫子的女生趁教官不注意,使劲往上努嘴,借着鼻头的力,竟然把滑下来的镜框给推了上去,那样子小心又滑稽不已。
见我的眼光掠过去,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以此盖过微微的尴尬。
站军姿的时候,正是最佳的发呆时机,正好比禁锢住我的躯体,却无法锁住我的灵魂,我的心神早已越过高风流云,山岳平川,如展翅而来的海东青,矫健于苍穹之下。
这个时候,我觉得最自由,因为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唉唉,我看刚刚喝水的时候你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休息的时候也不跟人说话,你一个人?没有老同学?”
目下班上的小团体都是些初中时同班或者同校的学生自发组在一起,一些落单的在别人看起来不是眼高于顶,就是从周边乡镇上考上来的。
“唉,就是跟你说话,别不理我,我知道你听到了。”见我绷着个脸,小辫子女生弯了弯眉眼,继续压低声音在耳边吹风。
“向左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