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写道:人的情况同树相同。它愈想开向高处和明亮处,它的根愈要向下,向泥土,向黑暗处,向深处,向恶。
你有没有在绝境里,那么渴望一点光,私心里愿意用你的一切来换,却连回音都是一种奢望。
以前隔不了几时,老师就会拿社会的反面教材来教育我们,东家的姑娘网恋被骗了,西家的孩子跟家长吵架离家出走了。然而就算再压抑,再不喜欢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要离开家庭。家这个名词,是我们成长中又爱又恨的地方,但我相信,万般归元,仍旧爱大于恨,因为没有爱哪里来的恨。
终归有一只庞大的推手,在推动大的命盘,包含了这许多人,许多事,一路走来才发现从无遗漏。现在看起来不过是拿起放下,风轻云淡般的事,可年少时候的我,我们,都觉得它像过不去的坎,比天塌下来还可怕。其实天哪里会塌,是我们的心还不够坚定强大。
随着车流出了城,先上了国道,然后驶进山林深处。七八月的光景,天气闷热得人困在车厢里几欲作呕,这个出城的班次会直达公墓,若非清明时分,人少得可怜,公交公司虽然四季都开着,却也不舍得调用新的空调车。短短半个小时不到,贴着后背的衣裳几乎就已湿透。
日头正盛,只看到几个零零散散的扫墓人黯然销魂。
却没能有一场大雨为我应景。
“哥,你说如果世上真有未卜先知,知道结局的人,还会不会愿意走到未来?我一直在想,一直在后悔,如果那个时候拉住你,拼了命拉住你,是不是就可以同命运抗衡?”
“今天看到奶奶的样子,我觉得好难受,她越是笑得慈祥,我就越是害怕,我怕她知道真相,又不忍这样的欺瞒。我恨这世间的谎言,却又不得不为谎言而折服。”
……
“哥哥,长辈们常说吃过的盐多过我们的饭,走过的桥长过我们的路,还记得小时候么,犯丁点错,大伯二伯连同姑姑我爸洗涮我们。记得有一年我们一起去看奶奶,晚上就坐在院子里,我抢了你手机放音乐,一直听到哭鼻子,还大言不惭聊什么运命人生,你那个时候八成也笑我吧,屁大点年龄,何来的沧桑。其实这童话般的年华不是本身过分美丽,才钻心刻骨,而是我们早已透支一生……”
我的心情既悲恸,又复杂,只是一个人盯着日光,似笑似哭。我继续说着,脑子里沉重得像装了好几十斤浆糊,毫无章法逻辑可言,近于自嘲地想说就说罢了。
“师述言去了省会的学校;秦桑随妈妈改嫁走了,何燕草最后还是填了北京,我知道他一定晓得桑桑要到哪里去,可他最后还是报了北京,就因为曾经的约定。卓萧随他叔叔南下,自从我们知道了他的事儿,都私下里骂他爸,但是我是知道的,如果没有他爸的默许,谁敢带他走,此去山高水长或许别有机遇,但我仍然不喜欢他爸,以后的应酬我都不会怎么参加了。阿旅去了十五中,她又那个性子不爱说话,好不容易有个人陪她,结果还放她鸽子跑了,我听人说,十五中小帮派太多,直升的特别排斥那些旁系考入的……”
我哗啦哗啦一吐胸中块垒,越是糊糊涂涂嘀嘀咕咕,心中越是清明。恐怕到如今,走的散的,像电影散场,像皮影落幕,只怕我活得最通透,却也最孤寂。
“还有……还有……”
我垂下头,无精打采,只有山风,来来回回吹。
“还有夏戎,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大概这辈子老死不见!”身后有个清亮的声音突然插嘴上来,我连头也没回,面前却倒过半张脸来,把我吓了一跳。
夏戎的嘻哈帽眼见着落了下来,被他眼疾手快一按,在空中做了个转花,又帅气地反扣回脑袋上。他把头发染成了淡金色,额上的刘海还有些卷曲,从帽子里张牙舞爪欲出,想不正视他都不行。
“别跟我说偶遇,我不信,说你来看你家亲戚还差不多。”我白了他一眼,坐在地上没动,夏戎干脆走过来直接在我对面盘腿坐下来,一身扎眼的嘻哈街范,倒是真像极了我们初见时的张狂。
我心里突突跳了两下,说不清是何缘由,也许冥冥之中兜兜转转,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眯了眯眼,“看你算不算。”
我递给他一个干脆的冷笑,“上这来都是看死人,我还活得好好的,不劳您这么惦记。”
夏戎哼哼两声,倒不生气,也不再占我便宜,“蠢丫头片子,能好好说话么?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被彻底拉了黑名单,怎么也联系不上你,我听说了这事儿,所以来这儿蹲点,想你肯定会来这里看你哥,所以……哎,我走了,你以后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
“几时连谎话都不会编了,大热天来这里蹲点,除非你脑神经错乱。”
夏戎顺着我的话,“是是是,没骗到你真是太可惜,本来还想赚点眼泪,看你感动得哭一把鼻涕。”
“你别在这里给我添堵就行了。”我试图从他嬉皮笑脸里看出点什么端倪,也不再拿话顶他。
我抖了抖裙裾,抬手遮着烈日,到不是怕被晒黑,只是光线太强晃得我眼睛泪水止不住流。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然后一挥手,把帽子罩在我头上。我愣了一下,也没有矫情得推来推去。
“夏戎,你知道么,以前看电视剧,特别是台湾的感情剧,觉得那些因为上一代的恩怨相爱相杀的人又蠢又傻,其实都是心里过不了那道坎,我们还隔了两代。”
夏戎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的话音落下好久,他才慢慢接上,“你想说什么?”
他真这么直白的问了,我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只能一时无语。
我们在墓园里走,从这边的山坡慢悠悠晃到另一个山坡,我是识得脚下的小路往哪一处故人去,但我有些疑惑,为什么夏戎对此也很清楚一般。
“宋阑珊。”以前大多是蠢丫头,蠢女人之类,这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叫我的名字,正经得让我有些心惊。
“如果我们有血海深仇,你也原谅么?”
他凝视我的眼睛,我却不敢看他的眼睛而下意识逃避。
“你还真以为是演电……”我小声嗫嚅。
“是了啊,原谅我竟然也跟你一样天真,你只是什么都不知道而已。”夏戎的语气有些古怪,但神情里却饱含忧伤。
“你知道?你知道!”我下意识追问。
他突然笑了起来,孩子气样露出雪白的牙齿,“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就这样一直沉默着走着,转了个弯,远远看得见前面的深黑色的墓碑和旧照片。我走近前,忍不住伸手擦拭,“爷爷。”
“爷爷好!”
夏戎脆生生叫了一句,把我吓了一跳,那殷切样子像躺在这里的是他爷爷而不是我爷爷。我瞪了他一眼,他却又继续说:“我跟您孙女来看看您,您孙女成绩好,生得又漂亮,大家都很喜欢她,您老人家在天之灵可要一直保佑他……”
我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又并不想在爷爷坟前同他吵,只能恶狠狠地对着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夏戎却像吃了秤砣铁了心,根本不理会我的眼刀,他清了清嗓子,说出的话让我慢慢怔住。
“当她孤独的时候,您保佑她能结识许许多多朋友;当她无所依靠的时候,您保佑她能找到愿意借她肩膀的人;当她觉得黑暗压抑的时候,愿光明就一步之遥……”
最后一句,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当她为离别悲戚的时候,请给她所有相遇的缘分。”
等夏戎背着我下山的时候,我还觉得犹如一梦,所以刚刚才会脑子一乱,踩空一级石阶扭伤脚踝吧。上山的公交只达正门,从山的另一面下去要一直走到山脚才有公交车,他背着我走得很急,汗水如泉涌,我有点惭愧,“你不用走这么快,我,我现在觉得脚好多了,隔会我可以自己走的。”
“你才几两肉?”夏戎失笑,“真是蠢得不能再蠢。”
我上下打量他的混搭嘻哈风,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