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蓄水过后,河面升高了不少,以前淤泥的河滩都被淹没了,想起小时候的圣诞节,我们还在乱草堆里唱歌唠嗑跑闹,如今不是回不去,是再也不可能,不禁有点唏嘘不已。
我们俩沿着河边的浮桥栈道慢慢走,风吹过来,脸上微微润湿,舒服极了。忍不住就想闭上眼睛酣睡一场。
“我才不会说我想留住时间这样的蠢话。”我格格的笑,临水照花,我也知此刻脸上是真心的光华。
于未然斜倚在河边的护栏上,与我相反,越发高挑出众,气质斐然。
他唇一勾,“我也不会陪某人说永远不分开这样的傻话。”说完就敏捷地闪开。
我鄙视了一眼,也没像其他女生那样举着粉拳追着他满场跑,于未然也不是这样的人。我就耐在原地不动,看他能一个人走多久,结果他真的往前走,似乎不回头。我咬咬牙,终于妥协。骄傲的宋阑珊这辈子从不认输,却只会为一个人丢盔弃甲。
吸了口气,我追了上去,从背后推他往前走。
“哼,哄哄人都不干,于未然你个小气鬼。”我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他突然堪堪停下脚步,我鼻子差点撞到他背。
等我揉着鼻子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叹了口气,“阑阑,我们都长大了,这个世上没有人能保证永不分开,我不信你不知道。”
我扭头不看他,却又竖着耳朵听他继续说,“但是却可以不离不弃。”
他的每一个笑容,都有种蛊惑人的力量,我的定力一定已经降到了零,才会这么快缴械投降。可是于未然,陪我长大的于未然,难道表白一下真的这么难?
有人说过,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一个先来。
可是啊,我们再不能回头。
开春过后,外公的病突然恶化,能回来的姨妈全都回来了,母亲也天天往医院跑,愁白了鬓发。复发过后来势汹汹,没有办法只有化疗。
母亲虽然说我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好好学习,但连表妹都从海边打电话回来询问,血脉连心,我也不能真正放下。
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生,母亲恨不得把所有的一切都用上,可惜天命难全,连外公都劝她,不要再浪费钱,这个病就是个死结。
出了病房,母亲再也受不了,冲过去拽着主治医生的白大褂,踩着高跟鞋的她,在光滑的地板上跌了一跤,头发乱蓬蓬的。母亲在我印象里向来要强,是绝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性格,自从家里情况好了过后,一直也很注意自身仪态,从没有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失态。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求求你,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爸。”
“丁女士,你先起来。”医生回过来拉我妈,我跟父亲赶忙过去扶住,“我们也只能说尽力而为,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见她胸腔起伏,气息难平,我也似感同身受,一口气憋在心里,怎么也闯不出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没胃口就留在了病房,我草草的吃了几口,从爸爸的手里接过餐盒,往住院部去。
病房里只有母亲坐在外公旁边,难得那天外公还清醒着,两个人看起来正在说话。房门开了个缝,我不知道我究竟该不该进去打扰他们。
“二丫头,送我回去吧,我这个病,在这里也是受罪,回去我还能安心。”外公慢慢地说,喉咙都有些嘶哑,整个人强打着精神。
“爸,你说什么呢!”母亲生气地看了他两眼,只觉得他在说胡话。
外公转头看向窗外,面色忧伤,然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清亮,“爸爸对不起你们,让你们这些年受委屈了,到老来还要麻烦。”
母亲不出声,伏在床头痛哭。
“还有什么放不下呢,人这一辈子,到老来,放不下的东西都是空话。”
没挨过三个月,外公就去了。
外公去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乡下,在自个屋中,安然离去。表妹和我都因为上课,连葬礼也没赶得及参加,成为了今生的一场遗憾。
母亲却因为这场生离死别,有了不小的变化。我慢慢发觉,她忽然注重起养生来,天天守着电视看各类生活节目,也不再为点小事斤斤计较,仿佛那些,都再无所谓,其实只要人活着,世上很多东西都不那么重要。
初时,她这样的变化还让我有些难以接受,特别是开家长会的时候,聂老师跟她谈我情况不稳定,她竟然反笑道:“只要孩子身体健康,人格健全,其他什么都顺其自然就好。”
我大跌眼镜,却依稀觉得,她这不是反话,更不是作假。
也许是外公的话,真的让母亲放下,不再怨最艰苦的时候抱养的舅舅,偏是个没出息的,让她们姊妹幼年吃尽了苦头;也不再怨怼这个世界,看什么都不惯。
再回到那个农家小院时,忽然有些空洞,逝去的东西永远留下残缺的美。唯有那一棵黄果兰树,生机勃勃。
老学究说他每读一次《项脊轩志》就会泣不成声一次,我如今也有所体悟。
——今已亭亭如盖矣。
仓央嘉措说: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
可不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