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襄不喜欢六子,是非常非常厌恶的那种,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其实一开始她也并非那样嫌弃,最多搞个三八线,从不跟魏陆说话,但却也不在背后乱嚼舌根。
这事在许襄心里搁得久了,也成了心结。说白了,石楠里谁不急功近利,这眼看六月一过可就入高三了,在她看来,同桌是不是帅哥迷不迷人都不是事儿,能给她助力才最重要。就在她快要认命的时候,以前老爱同她一起玩的燕芳凑到她前桌跟女生唠嗑。
六子的桌面乱糟糟的,他体型又胖,束手束脚的往往不自觉把前后的距离开得特别大,而许襄又瘦,要不了多少空间,最后桌子往往斜着放。
许襄正皱着眉把六子过线的书推过去,燕芳就看了一眼,忽然撺掇着说:“襄襄,要不然跟聂老师说去,让她再给你换个同桌,随便找个借口,就说死胖子上课老讲话,影响你学习。”
事实上六子不仅不聒噪,挨着许襄坐后整天胆战心惊,几乎不怎么在座位上说话。许襄听着有些犹豫,毕竟人家没太大过错,不能迁怒无辜。
燕芳看出了她的迟疑,又接着说:“我前两天听一个住寝室的女生说,她们寝室有个人天天玩手机到凌晨三四点,带着整个寝室的风气都不好了,有个成绩蛮不错的,跟着她玩,结果上次考试一下子滑了两百名……”
燕芳一边说得眉飞色舞,一边看着许襄的脸色,果然见她迟疑之下,面露不豫。心里窃笑着,唯恐天下不乱,决定再加一把火,于是她冷哼一声,脸上颇为不屑,“不是我说,就凭死胖子吊车尾交择校费进来的,能考多好,肥头猪脑的,我可是听说聂老师在搞什么帮扶,你可别被他带累……”
梁深深从一边跑过去,回头看了燕芳一眼,她这才住了口,表情悻悻,只是也没半分觉得自己理亏。
许襄忽然有些不安,但面上还是什么都没说。但凡魏陆在课上有什么不懂,或者断片了,想开口问,准被她一个眼神瞪回来。魏陆胃口好的时候,会在课间加餐,但他一开始吃东西,许襄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越发不想搭理他。
体育课自由活动,魏陆跟人玩了会篮球就大汗淋漓躲一边儿去了,几个男生哄笑了一阵子,赵艺聪把球扔给一个队友,示意他们先玩,自己则走过去,踢了踢坐在路边的魏陆身上的肥肉。
“六子,怎么不玩了?”
魏陆从怀里掏出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呵呵笑着,“不玩了不玩了,我热,坐着看会英语。”
赵艺聪出其不意抽走了单词本,一挥手就扔给了另外一个男生,“别看了别看了,坏兴致,体育课看什么书,真当好好学生呢。”
旁边几个正在打羽毛球的男生也在笑,过来推搡着魏陆,“六子,心宽体胖,走走走,不想玩球跟我们打羽毛球去。”
“别抢坏了,我奶奶给我的,全家就巴望着我一个有出息的。”
魏陆要去抢回自己的小册子,却被耍得团团转,最后兜了一圈,又落回了赵艺聪手里,赵艺聪抬手还要再扔,一只手死死拧住他的手腕。
“我靠,梁深深你铁爪功,吃错药上校医院!”赵艺聪回头看见梁深深那张脸,不由骂了一句,可是梁深深竟没有收手,平日里的欢脱嬉笑全都没有了,眼睛深邃,似有怒火,一动不动僵立着,像换了个人一般。
“你……”
“姑奶奶我就看不惯,”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梁深深嘴里蹦出来,“胖也有错吗?成绩不好是十恶不赦吗?凭什么看不起想要努力的人,他努力了哪怕依旧很糟糕,也比你好上百倍,对,你聪明,你不学也比他好,但你跟燕芳一样,内里都是个人渣!”
周围的男生都听愣了,赵艺聪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关你屁事,你以为你正义感爆棚吗?你以为你美少女战士啊。”
这边剑拔弩张,魏陆陪着个笑脸赶紧上前来打圆场,可谁都不理他,倒是尴尬十足。我推了推在一边看热闹的一个男生,平日里对他印象还不错,他果然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拿了球拍去拉魏陆,“走,六子,我们来两盘。”
等魏陆一走,我看了四面众多的路人甲,淡淡笑道:“时间可金贵着,还有十分钟可就下课了。”闻言,见两方僵持着,却连正主都走了,于是也就散了,各归各位。
我挽着梁深深,“何必动怒,须知风水轮流转,说不定以后就掉个个。”
梁深深动动嘴巴,拂袖而去。
“你知道吗?想到那天燕芳那么说六子,我心里真是恨极了,你没看她那个嘴脸。”梁深深绘声绘色把那天燕芳说得话复述了一遍,先是气急败坏余怒难平,散了会步,慢慢缓过劲来,忽然小声嘀咕,“刚刚看到赵艺聪戏耍六子,我心里突然就忍不住了,一股热血冲到脑门。现在想想,阑珊啊,我刚刚是不是很冲动,也许我说得太重了,他……和燕芳还是有些不同的。”
我笑着看他,“话都说了,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吗。”
“阑珊,其实……我一直有个事没有跟你说。”梁深深突然不走了,眉头像要打结。
我洗耳恭听。
“我以前超级怕人知道,一直没跟任何人说,我其实降了一级,”梁深深轻轻地说,“我也觉得我对学习天生没天赋,那个时候成绩一直不好,怎么努力都不好,你也知道我妈是政教处的,别人明里不敢怎样,但暗地里却闲话不少,可是谁规定教师的子女就一定很会学习,就必须拔尖,不拔尖就像一种罪过。”梁深深背靠在朝向足球场的栏杆上,终于把心中埋藏已久的秘密说了出来。
“所以你特别不喜欢那些嘲笑努力的人?”我轻声问。
“对啊,凭什么别人努力了得不到鼓励,还要受着冷嘲热讽。”梁深深立刻很激动。
我摩挲着栏杆,眼光沉了沉,似漫不经心,“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意义。呵,既然屌丝都可以逆袭,那天才又为何不可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