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一个人真是做不出来,也没有那样的胆气。比如现在,若我一个人在马路上引吭高歌,我大概一辈子都不想承认这个人是我,但是还有个梁深深一边勾肩搭背,唱得那叫一个山路十八弯,我顿时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
“阑珊,你唱歌很好听啊,平时都不唱简直暴殄天物。”梁深深嚼了根烤面筋,腮帮子鼓鼓的,两眼一瞪,真有种少女说不出的可爱,“我都想好了,要是咱俩以后混不下去了,就去地铁口一坐,你唱歌来你跳舞。”
“跳什么舞?广场舞啊,”我一想这可不对啊,“那你呢?”
“我?”梁深深拍拍胸脯,“当然是收钱了,须知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数钱数到手抽筋。”
我白了她一眼,总算明白了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回到无产阶级了?”
“人家最近可穷了,你不信,哭给你看,”梁深深假嚎了两嗓子要开唱,“手捧着半个窝窝头……”最可怕的,她唱得竟还是方言,简直不忍直视。
我忽然瞅见她书包后面的拉链开了,一把拽住正处于癫狂状态的她,“等等,你的拉链。”
“呀,又开啦?”我正担心她刚刚猴急狗跳的有没有把东西给颠出来,她却满不在乎,“你别紧张,肯定是刚刚我拿东西忘记关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等你有钱了给我来两盒脑白金就好。”
梁深深背对着我,把书包搁我面前,却看我半天没动作,下意识地问:“怎么?难道是拉链坏了?”
“没有,”作文纸,便利贴,甚至是某本书的一角,我盯着包里被塞得鼓鼓的小纸条,依稀可见上面潦草并颜色各异的字迹。我替她把拉链拉上,“你包真是乱,哪里像女孩子了。”
梁深深呵呵傻笑,假装听不懂,“卧槽,活这么大岁数了,第一次听说书包还分公母,卧槽,我这个难道是公的?怪不得前两天看到一个男生跟我背的同款。”
我一巴掌送她脑袋上,“别贫,那些纸留在书包里预备垫桌角呢?”
“你是说那些小纸条,”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哎,可不都是我们说过的话,以后还传我都留着,等毕业了做个简报,裱起来,多有纪念意义。”
那一刻,梁深深说得如此随意,就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几个包子一般,我心下难受,从来都放任记忆流逝,未曾想过将他们一一拾起,这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东西,大都像垃圾一样被扔掉。
“呵,”我发自内心想笑,忍不住调侃她,“留着给你儿子看——你妈我当年可也是抄得了作业,打得了瞌睡,斗得过婊砸,传得了纸条的女汉子。”
等我磨蹭到家,太阳已然落山,新月悄然爬上苍穹。
奇怪的是母亲竟然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张罗着吃饭,父亲从楼上下来,我这才发现外公也在,自从今年春节开始,我对外公的感情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于是看到他,我便脆生生喊了一句“外公好!”,差点把我妈的眼珠子给惊出来。
这顿饭也吃得说不出滋味,搁下碗筷我本来还想再陪一会,哪料到母亲率先赶人。周末有额外的优待可以玩一会电脑,以往她哪次不是骂骂咧咧唠唠叨叨,就看不顺眼,偏偏这次她还巴不得我去玩电脑。
父亲跟我说外公外婆要在这边住几天,我倒没往心里去,觉得十分正常,老人嘛,不都想念儿女,再说这些年回去的日子扳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等我下来喝水的时候,客厅的灯开得昏暗,我隐约听到检查……医院什么的,也不真切,但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两个星期后,外公检查出了癌症,母亲瞬间憔悴,仿若一下子老了十岁,我从没见过叱咤风云好像从来不会被打倒的她有这样的手足无措。
时间有时候显得弥足珍贵,这个时候真特么深深鄙视自己曾浪掷的岁月。
外公终归还是发现得太迟,已经到了晚期。医生保守治疗预备手术切除,好在尽快安排了手术。外公住了一个月的院,本来有护工照顾着,可是母亲依旧跑得勤,天天都去,几乎风雨无阻。
一个月后,外公出院回到了乡下,本来清瘦矍铄的老人更加的消瘦,连眼睛都有种说不出的浑浊。
今年的冬天没有往年那么冷,我每天晚上回去泡半个小时的脚,一边泡一边背单词,出门的时候穿两双袜子,塞在厚厚的雪地靴里,脚上的冻疮都少了好多,为此我心情愉悦了不少。
我终于相信,人在生死面前,真的能看淡一切。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母亲再也不提柴敏,好像这个人很默契地从我们的生命里消失了一般。她会尽量轻言细语和我说话,这样一来,我竟也不好意思时常冷着脸,连梁深深都察觉到了我的变化,说我笑起来的时间越来越多。
也许真的是心向乐观,连潜意识都觉得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为了防止思量太多,每次放榜发卷,我都和梁深深约定好,她抄个小纸条,把各科的情况都写好扔给我,我路过教室门口张贴处,下意识偏过脖子不看,久而久之,似乎也就不在意了。
永远都有超不过的人,永远也有垫底的人,无论向上向下看,都不靠谱,还不如往前,只看自己,也只和自己比赛。枯燥的生活里也只能自己给自己乐趣,当我恨死了数学的时候,就想一想,虽然花了两个小时啃了一道超级难的题,但是第二天看到别人都没有做出来,那种感觉妙不可言,人也似乎有了动力。
我把这个方法告诉梁深深的时候,她兴奋了一阵,又萎靡下来,“阑珊,发自内心喜欢,也只有你们这些坐得住的能坚持下来。”
等这学期结束的时候,我的成绩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提高,却有回暖的趋势。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有白鹭展翅飞过河中的汀洲,盘旋在天空上,我指着一只憨蠢的,示意于未然看过去,他却懒得看,反而盯着我瞧,我拿手肘撞了撞他,“你看着我干嘛,看那边,傻傻的挺可爱。”
于未然轻哼了一声,“看你就够了。”
“我可以自动翻译为我比较傻所以看我就够了?”我眯了眯眼,不怀好意地说。
哪料到于未然根本毫无虚心一脸坦然,还说得很正经,“哪有,我明明说你可爱。”我败在了他的笑容里,是谁说的,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在我的心中,我的于未然也无人能出其右吧。
我小声的呢喃,“呵,明明在你眼睛里看到了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