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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人生非戏 > 第二章

第二章(1 / 1)

 吕星月很快又见到蒋允南。

周三下午她按照方彤给的时间来到A大三教103,准备做个推广戏曲艺术的讲座。来之前方彤耳提面命,让她一定要注意戏曲在大学生中的推广传播,“现在他们还买不起一等票,过两年毕业了就可能成为戏迷的中坚力量!”吕星月到的时候,A大戏曲社的负责人早早候着了,一声声“吕老师”叫得分外亲热。

最终来的人不算多,偌大一个阶梯教室只坐满了中间前三排。吕星月还是认认真真讲解了一些戏曲基本知识,又披起水袖、蹬上高靴,示范了一些基本动作,有胆大的姑娘自告奋勇要和她生旦对唱,她也兴致盎然地与之合作。

结束时,戏曲社负责人送她出教室,对她千恩万谢,说没想到她真的肯义务来宣传推广传统艺术。吕星月倒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忙说没关系,又略感歉意地说也没招揽来多少人。

负责人大方地说:“正常,今天君瑞有宣讲会。”

“君瑞?君瑞集团?”

“对啊,今天他们来宣讲,表现突出的说不定就被挑中进君瑞实习呢,所以肯定是去那边的人多啦!”

吕星月走出教室,果然看到对面106教室人多到爆炸,坐不了的直接站着,过道里也都塞满了人。她瞥了一眼讲台上,意外地发现是蒋允南。她注意到今天的他没有西服加身,简单的衬衫仔裤,头发也并非梳得一丝不苟,那天带给她的强烈压迫感好像稍稍减轻了些。似是感到有人在看,蒋允南突然转头,便看到吕星月定定地站在那里。还是如那天晚上一般的打扮,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黑色帽衫和深蓝色仔裤,脖子上一条浅灰色围巾,也许是为了抵挡这初秋夜晚微凉的风。他没接触过戏曲演员,但他想,如吕星月这般装束简洁的应该也是不多见了。好在,今天的吕星月不似那晚满脸透着疲惫。

步出教学楼,吕星月没急着回家,身随心动,坐在了校园里那条蜿蜒流淌的河边。她想方彤真是多虑了,其实她很喜欢到大学参加活动,哪怕是义务的。她没读过大学,戏校毕业就进了剧院,便分外羡慕眼前这些年轻的孩子。他们有的步履匆匆眉头紧锁奔进图书馆,有的闲庭信步不时和身边人低声细语,夕阳为他们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橘色,显得特别安详。一对小情侣坐在离她不远处,显然是在闹别扭,女孩子头偏向一边,男孩子满脸焦急地说着什么,显然在哄,女孩子就是不理他。吕星月饶有兴味地看着,觉得分外有意思,愣了一会儿,又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无聊和不礼貌。

不远处的蒋允南看着吕星月一会儿失笑一会儿又突然一本正经地敛起笑容,原本迈向停车场的脚不知怎么就拐向了河边,又不知怎么就在吕星月坐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蒋先生,真巧。”这次她倒没像那天晚上那样一见他就条件反射似的立即站起来。

“是挺巧。刚才看到海报了,来做讲座?”

她点点头,努力不想冷场似的找话题:“您亲自来做校园宣讲?”

“对着这些年轻张扬的面孔比对着饭局上那些虚伪油腻的面孔舒服多了,不是吗?”他说完又补充道:“还有,我又不是你的长辈,别再称‘您’了。”

吕星月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笑笑,恰巧蒋允南的手机响了。蒋允南一边接起来,一边丝毫没有错过身旁女人明显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收了线,站起来道:“我有事要先走,要送你吗?”

她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方彤一会儿接我。蒋先生再见!”

他听她这声“再见”说得又快又响,催着自己走似的,忍不住轻笑,让吕星月十分莫名其妙。

方彤听吕星月说了和蒋允南的这段偶遇之后抓着她直问有没有趁机诉说一下自己作为“独立青年艺术家”的不易顺便再拉点投资,吕星月翻了个白眼道:“你钻钱眼里去啦?这么多钱还不够?”方彤毫不留情地戳她脑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钱么当然越多越好。请一个李清思就花了不少。”

说到李清思,吕星月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拉不到投资的时候以为钱是最大的问题,遇到了李清思她才发现原来后者才是老天真正派来折磨她的。

李清思的履历她略有耳闻,英国某个艺术类名校毕业,年纪轻轻已经凭着几部先锋话剧名声大噪。其实吕星月对方彤花大力气请李清思来并不非常赞同,毕竟是话剧导演,又是海外背景,也不知道懂不懂戏曲。可她才对方彤提了一下,就换来方彤的狂轰滥炸:“从前没钱的时候名导我想都不敢想,可是现在有资金了,我当然要请这个咖位的导演!她是话剧导演,来指导戏曲就是跨界,这就是话题,多好的宣传点!还有,你这剧本的编剧名不见经传,要是连导演都没名没姓,到时候你还指望评奖?”

吕星月被她噎得没话说,方彤大概是觉得自己口气太硬了,又软下来说:“其实李清思在话剧界挺有争议性的,欣赏她的说她拿西方那套什么什么主义实践于中国本土,不喜欢的直接说她形式大于内容,靠形式的晦涩博取眼球,让一堆不懂戏的人只能夸她有深度。她接我们这个戏,也是在较劲儿呢,想证明自己不是‘形式主义’。”

吕星月第一次见到李清思时尚未意识到她这么“难搞”,她是个漂亮女人,眼角眉梢有一种叫做风情的东西,轻轻拨弄头发也自成媚态,难得的是她知道自己的美,却并不时时刻刻卖弄。吕星月做这行,美人也见过不少,越发觉得美而不自知在当今社会几乎不可能,知道自己美却不刻意炫耀也可算作一种美德了。李清思谈起工作却是干练非常,语速极快又有一种不容人否定的力量,让吕星月下意识觉得她和蒋允南应该是同一类人。

但这种不容否定用在自己身上,就让她觉得不那么舒服了。比如李清思一定要在戏里加一段吕星月扮演的主人公的内心独白作为背景音来表现人物情绪,而剧本里写的是用身段表现内心的极度矛盾和痛苦。吕星月当然是倾向于用身段,戏曲本就讲究写意,如果样样都那么实在反而是一种破坏。

吕星月平时有点“社交恐惧症”的意思,但在工作上却毫不含糊,她直接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李清思。李清思回得也颇为直接:“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太懂戏曲。可我倒觉得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因为我反而可以站在一个普通观众的角度来看这出戏到底吸不吸引我。你要想明白一点,到底是固守现在已有的戏迷数量,还是让像我这样不懂戏的人进剧场。”

吕星月对方彤说了这事,方彤站到了李清思的一边。

“你不是说就喜欢我演戏时规规矩矩不乱创新吗,怎么这么快就倒到她那边去了。”吕星月不满道。

“我是喜欢,可那时候我是你的戏迷。现在我是你的经纪人,我也得考虑市场。”方彤扔下这么一句。

这件事就这样悬而未决,谁都不愿先退一步。紧接着吕星月在李清思的指导下排练剧本中要求的一个“倒僵尸”动作,吕星月自学戏到现在近二十年,工作也有十多年,看到“倒僵尸”心里到底还是有点怵。这个动作最终要求的是背脊着地,危险性极高,同行中因为这个动作受伤的大有人在。所幸是排练,摔在软垫上,饶是如此,在李清思的一次次要求下,背脊一次次狠狠摔下去,也让吕星月有点吃不消了。

然而李清思对她的情绪始终不满意,批评她没有爆发力。看着李清思紧紧抿着的嘴唇,吕星月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公报私仇了。

“Tina!”在吕星月又一次把自己狠狠甩向毯子上并且完全不想爬起来时,听到排练厅门口响起一个男声。

李清思回头,笑容灿烂:“允南,你真的来了!”

吕星月躺在地上,蒋允南还是向她点了点头。吕星月爬起来之后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一头乱发,眼圈发黑,藏青色长袖T恤胸口还被汗洇湿了一大片,再想到自己刚才就以这样的形象躺着向蒋允南问好,简直觉得又丢人又好笑。

蒋允南和李清思聊得热烈,两个平时让别人很有压迫感的人此刻在一起倒好像都卸下了武装。蒋允南对吕星月介绍说:“清思和我都在英国留的学。”他和李清思在英国时虽不是一个学校,但有共同的朋友,一来二去便认识了。李清思向来骄傲,在他这里却老是撒娇使性,真拿他当半个哥哥了。一听说自己最近导的这部戏竟然是蒋允南投资,非嚷着要他来探班。

蒋允南看着吕星月站在一边喝水,然后利落地收拾东西,最后走到他们面前说:“李导,蒋先生,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先走了,你们慢聊。”李清思挥挥手告别,蒋允南说要送,吕星月却阻止道:“真不用,我住得挺近的,几站地铁就到。”

吕星月走后,李清思缠着说要吃火锅,蒋允南载着她,一边听李清思说最怀念在英国的时候大家经常聚在一起吃火锅——其实也就是聚到某个人的住处,炖一锅大杂烩吃着神侃,一边却有些走神。其实他早就到排练厅了,却一直没有进去,而是看着吕星月一次次摔向地上。他原以为她是小生演员,不过演一些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才子佳人戏,却没想到要练这么苦的功,更没想到说话轻声细语的吕星月对自己这么狠。他清楚李清思向来对自己演员的严格,所以一直站在门边,直到看着吕星月摔向软垫的动作一点点失了精气神,一种叫做“不忍”的情绪越来越强烈,终于打断她们。

哪来的恻隐之心,他想,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容易被打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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