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头沾枕头就能睡着的吕星月失眠一周了。
头两天她还数绵羊求瞌睡，后来索性任由脑袋里万马奔腾——说“万马”也是夸张了，说到底其实就一件事儿——她的新戏没人投资。
若是还在省剧院，这事儿根本用不着她操心。然而自三年前毅然辞职设立个人工作室开始，钱就成了始终萦绕心头的大问题。
为什么要走？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别人眼里的她，十二岁学戏，二十出头便崭露头角还拿了几个有点分量的奖，媒体纷纷称她是她的师父“再现”，就连“粉丝”也聚集起一大堆，一时倒也风光。只是别人不知道，与她同时“崭露头角”的还有其他好几位，排新戏时你上我便不能上——每说到此，方彤总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吕星月的脑袋道：“只会唱戏，不会做人！”她倒是感谢方彤这么看得上她的专业功底，只说她是不愿意争，而不说她没实力争。
方彤做媒体，爱戏如痴，十年前一眼看到吕星月便喜欢上了，觉得她在一众天天高喊创新、改革仿佛不创新、不改革反成天大忤逆的戏曲演员里十分难得——难得她还能老老实实传承流派特征，唱腔做工无不规规矩矩，让人品出点珍贵的“老”味道。于是托人认识了她，一来二去成了朋友。眼看吕星月在剧院渐渐景况不佳，方彤萌生了让她辞职搞个人工作室的念头。她想的是，凭吕星月已有的名气地位以及确确实实存在的实力，单干未必比吃这碗让人永远出不了头的大锅饭差。何况自己做媒体还有些人脉，客串一把经理人应该可以。于是，在方彤的“撺掇”下，步入而立之年的吕星月做了三十年来最大一个决定：辞职。
这次，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好本子，她很喜欢，方彤甚至很有意让她凭这部戏冲一冲戏剧界最高奖项“金鼎奖”。吕星月没方彤想那么远，却也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三年前辞职时她也曾雄心万丈，加上方彤的媒体关系还发了好几篇全是溢美之词和殷切期待的通稿，都称她是敢闯敢干的“青年艺术家”。如今三年过去水花却很小，只排了一部大戏，票房还不佳。方彤安慰她，到底是戏曲式微的年代了，不用放在心上，下次再来。她却内疚，自己是被方彤“撺掇”辞职的，没想到方彤也是个讲义气的，第二天自己也递了辞职报告，说要更好地帮她开拓艺术事业。她明白，戏曲式微固然不假，但第一部大戏票房不佳也是导致现在拉不到赞助的主要原因。
又是一夜无眠，没想到一大早却接到方彤的电话，说投资搞定了。她来不及多问，因为今天还有下乡演出。下乡演出现在是吕星月的工作室的主要收入来源，累是累些，收入倒也可观。吕星月的工作室比省市剧团价格低，她自己又还有些名气，请她来唱戏主要是红白喜事或者节假日图个热闹，村中土豪给起出场费来反而比演出商豪爽。
坐在大巴上，从戏校借来的几个孩子叽叽喳喳不停，其中一个说：“今天演完领到钱，非得把那支口红拿下。”边上一个“嗤”了一声道：“三百多的东西还犹豫到现在。”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说：“下周阶段考好怕又被老师骂。”先前说话的两个姑娘不约而同轻叫一声“扫兴”。吕星月笑笑，开始在心里默戏，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
于是一上台，她便成了那个外表潇洒倜傥内心却带着几分呆气的梁山伯。农村观众热情，即便不是名团名角，照样把台下坐得满满当当。吕星月一个起腔台下掌声如雷，唱到高昂处更是叫好声一片。演到一半，吕星月瞥见方彤不知何时坐在了台下，边上还有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方彤正热络地与那人说话。不敢再分心，吕星月一个干净利落的水袖又惹得台下连连喝彩。
下了戏，一些热情的村民挤到后台看吕星月他们卸妆，还不时拿手机拍照，也不管此时吕星月半边脸妆已卸去而另半边脸还姹紫嫣红。方彤拨开人群挤进来，也没管那些拍照的人——放在往常她早不客气了，情绪高涨地对吕星月说：“一会儿别跟大巴走，坐我的车回去，给你介绍个人。”边说边指指不远处坐着的一个人，吕星月一看，正是刚才戏台下方彤热络与之说话的那个，一身西装革履，与这个用防雨布搭的颇为简陋的后台格格不入。吕星月向那人点点头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直到晚上坐在饭桌上，吕星月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早上方彤兴冲冲跟她说的投资商——派来的代表，名叫于正彬。吕星月心想，倒是人如其名，端端正正、文质彬彬。其实她也早已猜到这个人的来历，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愿意下乡看戏，难道是对自己的考察？不过想来自己最近在本市并无戏可演，真要考察也的确只能下乡。
正胡思乱想间，于正彬向她敬酒道：“吕老师，希望这次合作愉快。我们君瑞是很愿意扶持文化艺术事业的。”吕星月以茶代酒，不甚流利地说了些客套话。方彤常说她下了舞台基本就是个傻瓜，当然方彤强调这是“爱称”！她自己也不否认，应酬客套那些她实在不拿手，每天在台上已是做戏，难道下台还要虚与委蛇？
席间基本都是方彤在与于正彬聊，她插不上话，不如认认真真对付眼前这条鱼。大概是觉得她这个主角被冷落得太久不好意思，只听于正彬开口道：“吕老师台上台下对比可真是强烈。台上是光彩照人的翩翩公子，没想到台下这么斯文安静。”
吕星月咽下一块鱼肉本想说声谢谢，不知为何开口却成了“君瑞……怎么会想到投资我的新戏”，她是真的好奇。
于正彬饶有兴趣反问道：“吕老师怎么这么问？”
“我……我并不是名角，君瑞的主业似乎也和戏曲没什么关系……”吕星月还想再说下去，却被方彤拦下话头半开玩笑道：“星月，不带这么折损自己的啊。”
于正彬精明得很，马上说：“其实投资是上面的决定，我并不清楚原因。君瑞没有专门的文化公司，我这个总经理助理目前暂时负责这件事。不过吕老师您放心，这次君瑞资金充足，您只管安心排练，媒体方面我们也会联系宣传。不说一定票房大卖，但我们两方齐心协力一起把这件事做好，也是很有意义的。”
这番话言辞得体态度诚恳，很成功地说得吕星月和方彤的心都放下大半。说完这番话的于正彬被一个电话叫到外面，再进来时却带来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一进来，吕星月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一方面是礼貌，另一方面则实在是有些被对方的气势压到，仿佛不站起来倒是自己大不敬。刚站起来，对方便伸出手道：“你好，蒋允南。”吕星月也伸出手道：“你好，吕星月。”于正彬适时开口说：“吕老师，方姐，这是我们总经理，正好也在这里吃饭。”吕星月不由再次抬头认真看了一眼蒋允南，心说原来是自己眼下的衣食父母。她也终于知道他带给人的强大压迫感从何而来，除了身高，还有眼神。那其实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眼角飞扬，眼神却藏而不露，让人捉摸不透。吕星月想，这一定是一双阅尽繁华的眼睛，也是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正犹豫要不要向他道声谢，方彤比她更早开口道：“蒋先生，真心感谢！我敬你一杯，先干为尽。”吕星月真想夸方彤是个称职的经纪人，只是她直觉蒋允南并不想喝这杯酒，因为他的眼里除了压迫感，还有深深的疲惫。但蒋允南没有推辞，还是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饭毕吕星月坐方彤的车回家，一上车方彤就说：“刚才你干嘛这么说自己？”吕星月想了一会儿，明白她在说什么，便说：“也是实话嘛，再说，其实我挺怕这次又让人家投资失败的。”一贯嘴巴比脑子反应更快的方彤难得地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其实你会不会有点儿后悔听我的话辞职？”吕星月侧头，发现方彤的表情也是难得的严肃，她倒反而笑了：“你怕我怪你？”方彤竟然真的“嗯”了一声，有些出乎吕星月的意料。她想了一会儿说：“方彤，我真不会怪你，这不是客气话。要是还在院里，我当然不会像现在这样操心，领导说演什么就演什么，一年只演那么几台戏也无所谓。可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特别有干劲，特别想做成一件事。”方彤笑了，轻声说：“对了，帮你联系了导演，李清思。”
这天晚上，吕星月终于没有失眠，而且一夜无梦。睡着前的最后一秒钟她想的是，蒋允南一定不是一个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