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允南在一片树林里迷了路,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明明是大白天却如夜一般黑,他拼命走,却始终找不到出口,再要抬脚已动弹不得,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从地底下生出一条又一条粗壮有力的藤蔓,紧紧缠住了双脚,动弹不得,他想呼救,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猛地惊醒,原来是一个梦。他睁着双眼躺在床上,想起大学里读过的某本书上说,当梦中出现了让人感到比外部现实更无法忍受的事情,便会促使人醒过来。他嗤笑一声,原来令自己十分厌恶的现状尚不算最最糟糕的。
蒋允南看一眼钟,5点30,他索性起床洗澡,然后出门晨跑。天已愈发显出凉意,跑了一会儿才渐渐热起来。最近他越来越忙,经常天南地北地出差,底下的科技公司又有新产品要推出,很多东西需要他过目确认,几乎疲于奔命。
但他没有忘记关照吕星月。几天前他安排于正彬找人写通稿,然后广发媒体。于正彬办事效率不低,所以此刻他可以喝着牛奶,看着早报文化版占据半个版面的特稿。早报记者倒还不是吃干饭的,用了通稿,但配了张自己拍的照片。照片上吕星月一脸乖学生的样子地站在李清思身边听她指导——当然,李清思跨界执导筒这件事在文章里也被大肆渲染。蒋允南不懂戏,素来讲究效率、收益的他对咿咿呀呀半天却毫无实际进展的戏文向来也无甚兴趣,但他想,既然投资了,总得看到一点水花。他放下报纸,若有所思。
吕星月的戏已经进入联排,这次又从市剧团和戏校借了不少演员和演奏员,不少是方彤一个一个谈下来的。好在有了君瑞的投资之后给的稿费挺充裕,因此大家也都尽心尽力。
李清思这段时间也瘦了不少,现在她每天把头发全部梳到后面,也不施粉黛,嘴唇有些干裂,在偌大的排练厅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满场飞。
吕星月不得不承认尽管李清思不是专业的戏曲导演,但她确实有自己的一套。她对人物往往有自己独到的理解,难得的是她还特别能把自己的理解传授给演员。她启发演员的时候极有感染力,常常把自己当成戏中人,嬉笑怒骂甚至眼泪都是说来就来,你还愣神呢她却已经迅速抽离了,双目灼灼地问你明白不明白。只是,她导戏的时候往往不容置喙,一些老演员有些不适应,一帮年轻演员倒对她都崇拜得不得了,背后都称她为“女神”。
吕星月和李清思的争执已经达成和解,李清思同意她设计一套身段表现主人公心情,而她也同意同时加上一些画外音——不过,她强调只能是两句最最简洁精要的,为此还让编剧小贾抓耳挠腮了半天。
很快便到了圣诞节,中午方彤来探班,竟然还给从导演到剧务的所有人都带了礼物,女士是一瓶最近街头巷尾报纸电视都在进行广告轰炸的高档润肤霜,男士则是一条羊绒围巾。主胡老吴平时不苟言笑,这会儿摸着围巾喜不自禁,直说质地好。下午大家排练,明显士气高涨。
排练完吕星月把方彤拉到一边道:“你给全剧组送礼物我不反对,可是是不是太大手笔了点?”
方彤瞥她一眼说:“我才没那么穷大方,是君瑞那个于正彬早上又给我打了笔钱说要专款专用的。我乐得借花献佛。”
吕星月有些惊讶,方彤说:“想不通吧,我也想不通。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是——”她停顿了一会儿,随即坏笑道:“蒋允南看上你了,他的手机号我发给你了,回头你是要谢主隆恩还是以身相许自己决定吧。我先闪了,最近忙得飞起,我家那位快要炸毛了,我得去把毛捋顺了。”说着匆匆忙忙就走了,吕星月作势要打她都来不及挥拳。
她拿出手机,果然一个手机号赫然在目。她想了一会儿,编辑了一条口吻颇为公式化的感谢短信发了过去,末尾还不忘说一句“圣诞快乐”。
刚要放下手机就听到铃音大作,蒋允南的号码在屏幕上雀跃闪烁。
她犹豫了一会儿,叹口气接起,只听对方言简意赅道:“你在哪里?”
“排练厅。”
“待着别动,我一会儿过来。”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吕星月放下电话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他们什么时候熟到都不需要寒暄就直奔主题了。
蒋允南果然很快就到了,他看见吕星月站在大院门口,又厚又长的黑色羽绒服裹得她没了线条,脚上一双笨重的雪地靴,羽绒服后面的大帽子盖住脑袋,只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苍白的脸。
他刚要下车,吕星月就看到了他,急急跑过来,也不上车,隔着车窗问他有事吗。
他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确实没事找她,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她。半小时前他还在办公室大发雷霆,新产品推出遇到障碍,几个经销商同时提出要增加渠道费,而且容不得半点商量。他把相关的销售痛骂了一顿,问他为什么不抓紧签约,销售小张委屈地说都是相熟的经销商,口头协议早就定了价,没想到他们居然事后耍赖。蒋允南挥挥手让他出去,心里早就知道是谁给经销商吹的枕边风。小张战战兢兢走出他的办公室,他还是觉得气闷,想抽支烟,正好收到了吕星月的短信。她说谢谢他的破费,最后祝他圣诞快乐,还加了个颇为老土的冒号和括号组成的笑脸。
他很久没有关心过吕星月这边的进展了,全部交给于正彬在做。此刻他看着这个笑脸,却突然想见见她,毫无理由。
面对吕星月的询问,他指着马路上或成双成对或成群结队的人道:“圣诞夜却只有一个人,如果你也同意这算一件糟糕的事的话,就上车吧。”他厚着脸皮说出这番话,直以为吕星月会推拒。
没想到她笑了,说:“对我倒真不算什么事儿,可如果你觉得算一件事儿,我就客随主便吧。”
上车之后她说:“你可千万别请我吃什么圣诞大餐啊。”
他看她一眼说:“幸好我本来就只打算请你喝稀粥。”
他当然不至于让她喝稀粥,也没请她吃大餐,而是带她去了自己平时常去的粤菜馆,问她爱吃什么,她说晚上只吃素。
“这里的雪花牛肉粒是特色。”蒋允南指着菜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