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个故事是我由开始,那也应该由我结束。
我姓苏,是藏香阁的第二任阁主,旁人都叫我藏香公子。
藏香阁的第一任阁主是我的师傅,是他一手建立了藏香阁,不过他建立藏香阁后不过一年就仙去了,所以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藏香阁的创始人是师傅,更没有人听说过师傅的名字。
其实 ,名叫藏香的人,不是我,而是师傅。我只是阁中接任的藏香公子,而不是名为藏香。起初,对此我十分在意,但时间一久,叫我藏香的人越来越多,我便渐渐无心解释。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阁中来来往往的人都随口一句''藏香公子''。到现在,我竟已经会分不清我到底是谁。
遇到师傅的那年,我刚满九岁。于我而言,那是此生都不会忘却的一年。
记得那年春寒料峭,苏府中的桃花尚未盛开。抄家的旨意下来的那天,正逢我生辰。
记得那几日家中的哭声从未停过,母亲哭,哭父亲和我今后的命运;那几房姨太太也哭,哭今后便要流落花柳之地;就连婢子,家丁,侍从们都痛哭流涕,他们倒不是哭主子,是哭自己任劳任怨几十年,如今好处竟一点也没捞到,往后觅得新主又要任人宰割。
无尽的哭声终止在三日后,我眼看着父亲被一辆官府的囚车押走,任身后母亲哭喊嘶吼着也追不上。家中的侍从都散了。姨太太们也都妄想着另攀高枝,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从此偌大的苏府,只剩我跟母亲两个人,冷清到一朵桃花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真正的噩耗,在半个月后来临。御前鼎鼎有名的刘公公领又领一份圣旨,阴阳怪气地念出了一段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话。大致的意思是苏巡府,也就是我父亲,勾结乱党,徇私枉法,于秋后午时在朱雀大街问斩,府中一干人等,知情不报,当依国法处置。末了,那白头粉面的刘全福勾了勾艳红到让人作呕的嘴唇,说:“上面那位的意思,是一—个—不—留''。说罢,将手摆在脖子上,轻轻一横,向我和母亲露出一个狠戾的笑容。”
那时我尚年少,不知其中有何缘由,只道父亲是一个极其老实的人,平时甚至有些胆小,连上级下来一道指令,都能把他吓的半死。这样子的父亲,又怎么会勾结乱党,徇私枉法?
自那之后,母亲彻底崩溃,日日将我绑在身边,不准我离开她的视线。午夜梦回,总会喊着我和父亲的名字,哭得哀拗悲痛。我们就在猎猎寒风中等待着黑色的死亡。
秋天,终究是到了。
那日母亲早早起了床,不像往日那样任由我赖在床上,而是满面温柔将我叫醒,仿佛这就是寻常的一日,没有死亡,没有离别,只是早早叫我起床去赶庙会。我第一次见到那么美丽的母亲,黛青色的长眉,面颊上抹了淡淡的胭脂,长发挽在脑后簪着一朵粉色的绢花。我奇怪的看着母亲身上的一袭红裙,我认得,那是母亲的嫁衣。
好孩子,记得,后院假石下有一处密道,我虽不知通往何处,却总可以救你一命。去吧孩子,走得远远的,等过些年再回来,母亲在这里等着你。
母亲的眼神里有着不可动摇的坚毅,语气却很柔软。我只看着她,明知道这一走便是天人两隔,却还是一步又一步的向前走去,不敢回头。
既然已经无法挽回,又何必留恋?
穿过画堂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前院的敲门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催命。我还是忍不住望了一眼母亲,我看见她对我笑了笑,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随后径直走向那扇通往永恒的大门。大红色的嫁衣张扬不羁,单薄的身影却仿佛有无穷的力量,最终与天井投下的光线融在一起,晃乱了人眼。
我再不敢停留,拼了命的向前跑去。穿过假石下漆黑潮湿的密道,一路呜咽抽搐,却怎么也不敢停下休息。约莫跑了半个时辰,我终于看见了光。我手脚并用爬出了密道,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桃枝,尽管没有桃花,却也着实让人震撼。
我本想再跑几步,奈何脚下一软,瘫倒在地。我此生最惧怕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袭来,绝望和不甘涌上心头,朦胧间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向我一步一步走来。
救我!救我!救救我!
我在心中呐喊,但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昏睡过去的一霎那,我仿佛看见了母亲最后的那一抹微笑,着艳红的嫁衣,单薄但挺拔的身姿。那时我发誓,我必定要找到那罪魁祸首,将我现在的痛苦,统统付诸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