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上天着实不想看到我死，又或是上天无意间漏掉了我这个该死之人。总之，我还活着。

是师傅救了我。

他总说他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制香人，说他新调的一种香，有逆生死的功效，不过还缺两味香料，他至今还未明白是什么。对此我并不认同，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浓烈的酒味，熏得人发醉，甚至连院子里的桃花树下都埋着大大小小的酒坛。这哪里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制香人，明明是举世无双的醉鬼。

然而那个总是大大咧咧的男人，在某一天的清晨，撞开我房间那扇垂垂老矣的木门，倚在门框上，一脸坏笑地对我说：''我最近仔细的想过了，与其让老子这一门手艺失传，不如就此传给你，也好延续老子这神乎奇迹的手艺。唔……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顾藏香的徒弟啦！不许给老子说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的成了他的徒弟。

不过，他在当师傅这一点上，还算称职。三更灯火的时候，我就已经被他逼着起床，上山采香草。日中时分顶着毒辣的阳光，被迫守在香炉旁，奋力摇着蒲扇。就连晚饭时，他也会督促我背一遍他那本所谓秘籍的香谱。起初我会满心怨念的看着他，看他悠闲地坐在桃树下喝着酒。但渐渐的，我竟也习以为常，甚至会在他酒盏空时自觉地默默为他添上一壶。

师傅说过，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只要时间一长，什么事都可以淡忘。可这十里桃林里的云卷云舒，斗转星移，却始终无法让我忘掉那时苏府凄惨的哭声，远去的囚车和母亲艳红的嫁衣。

问斩的那一天，我借着采香草的由头偷偷跑下了山。

朱雀大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对着台上的父母指指点点。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陷害，却没有站出来为父母说话。我自然明白，朝堂是这样，百姓亦是这样。

让我惊讶的，是母亲的气定神闲。尽管发丝凌乱，衣服脏破，却依旧不曾低头，微微笑着。然而另一边的父亲，早吓晕了过去。

我就这样静静看着，人群推推攘攘，喧闹鼎沸，都与我无关。我就这样看着，直到生死令落地的那一刻。

“咣当———”

我看见刽子手缓缓提起了手中的屠刀，我看见母亲眼底的不甘，母亲……母亲她好像看见了我。那熟悉的笑容如桃花绽放，母亲定定地望着人群中的我，唇边微动。

可那笑容不待我回味，我明白刀起刀落，一切终将幻灭。

接下来的血腥，原本我就早有准备。但……她，却纯粹是个偶然。

屠刀落下的那一霎那，我的目光却被一只手挡住了。我呆在那里，耳边渐渐传来啧啧之声，身边的人潮涌动，如同惊涛骇浪向我袭来。我脑海中浮现的，是母亲最后的微笑，还有…那微动的嘴唇。母亲她…到底想要说什么？

可容不得我细思，我就听见一个声音，穿过重重人声，激荡在我的耳膜。

————“以后一个人，不要看。”

眼前的手移开，台上的血迹早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年纪于我相仿的姑娘，俏生生地立在我身边，对着我微微笑。

我一时失语，尴尬的站在那里，呆呆地望向远方。

“喂！你家在哪里？你爹娘呢？怎么一个人来看这样的场面？”她眉头微蹙，歪头望着我。

我不知所措，慌忙丢下一句“失礼”，便冒冒失失地向桃林跑去。

原以为到了桃林就好，便松了一口气。哪知身后传来一句，“咦？你家在这里？”。

我猛然一惊，转身看见面色通红，气喘吁吁的她。

“啊呀，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追都追不上！”

我愣了愣，“你…你追我干什么？”

“啧！这个不是你的吗？”只见她从身后拿出我采香草的竹篓，冲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拍了拍脑袋，刚才走的急，竟然忘了拿。我的脸微微发红，不好意思的从她手中接过竹篓。

“诶，你家…住在这里啊？”她指了指桃林深处，又道，“带我去你家喝杯茶，就当是答谢吧！”说罢，径自走进了桃林。

我哭笑不得，只好由着她，带着她敲响了木屋的门。

那个酒鬼开门的时候依旧迷迷糊糊，像是没看到身边的她，只道了一句“回来晚了”就又趴在床上呼呼大睡。

我示意她坐下，倒了一壶茶给她。

“这是你…父亲？”她指了指师傅，“好像…还很年轻。”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父亲…他和母亲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这是我的师傅。”

“师傅？他教你什么？练武吗？”她好奇地看着我，水汪汪的眼睛睁得老大，显得异常可爱。

“炼香。”我忍不住笑了笑。

她呆呆的看着我，双手托腮，包子脸肉鼓鼓的，“你就该多笑笑，生的这样好看，不笑简直对不起你的皮囊！”

我忍俊不禁，脸上竟不觉出现了红晕，“我…生得好看？”

“是呀，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却竟然在这里学炼香，是你父母逼你的吧！诶…不过你怎么会一个人去刑场呢？这样的东西，不是你该看的呀。”她说的一本正经，像是忘了自己是一个年纪比我还轻的小姑娘。

“我去集市买香料，恰巧遇到了这样的事，也好奇，就看了几眼。这样说来，你呢？你又为何在那里？”我将杯中的茶喝得一干二净。

她的神色恹恹，望着我，眼神里似有异光闪动，“我？我也不想看这样的场面，可这由不得我，并不是我不想就可以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