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已过去十五年，陛下还没有放弃吗？”

“你知道朕的性格，朕是不会放弃的。”萧憬抬眼望着冯昭仪，默默一笑。这么多年，他还是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变。

“我没有别的期盼，只希望陛下你不再承受着这痛苦，像一个常人那样去生活。”不知为何，当年她第一眼见他，就觉得想为他做任何事。她立过誓要为天下护他周全，其实也是为了她自己。

“不说这些了，臣妾还是照例，为陛下抚琴吧。”冯昭仪浅浅一笑，笑颜如花。说起来，她也是一位淡然出尘的绝色佳人，回眸一笑沁人心脾。但有些事似乎已经注定，他已给不了她任何承诺。

“哎你说，昭仪这么受陛下垂爱，会不会哪天一高兴，正位中宫呢？”殿外，怡和殿的宫婢窃窃私语，她们上殿得宠，她们在宫中也跟着沾光，无人敢随便招惹。若是冯昭仪就此能登上皇后宝座，那整个怡和殿宫婢都将成为坤宁殿的宫人，中宫宫人身份非比寻常，所谓见官大三级，此后荣华更是享用不尽。

“不好说。论说昭仪在东宫的时候，就是独宠，太子妃薨逝之后，陛下宁可长秋虚位，也未动过册封昭仪为后的心思。陛下后宫寥寥，膝下无子，若是冯昭仪能有所出，当不至于只停在九嫔之位。母以子贵啊……”

“真不知道，陛下究竟是什么想的，冯昭仪人又好，长的又那么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陛下东宫的旧人，她若坐不得这皇后之位，还有谁能担得？”宫婢愤愤不平。

“前一阵，陛下不是又册封一位美人吗？这可是自陛下入主东宫后八年来第一次纳新人，可见这宫中又得一番惊涛骇浪了……”

悠扬琴声从内殿传来，这是古曲《平沙落雁》，可听得出弹奏之人深谙音律。不过看似寻常的曲调，却有很奇特的味道，催人入幻。

无盐在怡和殿上听得真切，看来这后宫之中风平浪静的日子不会很久了。不过这种皇家的恩恩怨怨与她无关，她嘴角微微一翘，趁着黑夜隐去了行迹。此刻，萧憬和冯昭仪独处内殿，这是她的机会。

以无盐的身手，悄声贴近内殿宫卫毫无察觉，临近窗下只听得两人正在说话：

“如此看来，那个孩子便是留不得了，不如……以求一劳永逸，不留后患。”冯昭仪的声音无盐一认便知。想不懂她平日看起来温柔宽和，说起害人之事竟然透着狠绝。

“毕竟，是太子妃所出，宫中尽知。贸然行事，有人会大做文章……”接话的声音，浑厚低沉充满磁性。

这说话的男人应该就是萧憬了。好个薄情寡性的男人，元妻已故去留下幼女，他和新宠你侬我侬之时还不忘要商议害了幼童。天底下怎么还有这样无耻之人，真是应了前朝徐婕妤那句诗：“旧爱柏梁台，新宠昭阳殿。”虎毒尚不食子，男人为讨的新宠似这般无情无义也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无盐默默在心底哼了一声，刚想细听下去，突觉身后有一人影划过。

只听得殿内萧憬喝了一声：“什么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不到她附近还有别人？！也怪她听的太认真，没有觉察附近还有其他人。她想赶紧逃，已是来不及了。黑夜之中，冷不觉萧憬已经拦住了她的去路。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竟同时拥有着日色的炫耀和月华的清莹，透着月色那清辉从龙袍泻下，一时间蔓延着她四周。

一个虽然站在她近处，却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任何温度的男子。如果似寒冰，那也有冰彻刺骨，如果似火焰，那也有炙热温暖。而萧憬，她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准确说，她觉察不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严丝合缝，无可探查。

这与她所刚刚听到的那个薄情寡性的人完全不一样。世人皆以“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来形容宁国萧氏的男子，但所有诗句仍不能形容眼前这男子之万一。

“你是什么人，敢刺探宫中？”萧憬神情冷毅。

无盐不想与他正面曝露行迹，只得以轻功逃走。可她不知，萧憬身手却要擒她，这速度丝毫不输于师傅的身手。怎么会？师傅说，萧憬只是皇族中人，何以会有如此高的武功？未等她回过神，萧憬已经死死扣住了她的左腕。

女人？触碰那刻，萧憬也吃了一惊，一个女人竟然有如此轻功，看来是遇到了高手。

这样下去，无盐自知定会被他擒住，那样她苦心入宫的事便前功尽弃。情急之下，她不禁回了一掌。萧憬未料她还有下招，连忙伸手去接，击掌之间，两股内力相遇如电光火石一般将两人震开，一时间树影摇动，残雪纷飞。

“紫宸功？”萧憬心中大惊，呆立一刻。再看那女子早已融入夜色，消失的不留一丝痕迹。

“陛下，没伤到吧。”冯昭仪持剑赶来，完全没有平日娇美柔弱之感。她看萧憬没有动，以为他受了伤露出焦急神色。

“没事。”萧憬望着远处。

“不知何人竟然敢私闯禁宫，宫中的防卫是否要加强？”冯昭仪感觉到了萧憬的震惊，知道绝非一般的闯入者。

刚才并不是一个人，萧憬知道。

“传朕口谕，今夜起加强怡和殿的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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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宫中有诏传来，言无盐氏因医术精湛，特召入宫中担任万寿公主的侍医。

一大早，尚药局的小太监看着无盐拾掇的清清爽爽出了门。

“侍医这是上哪儿去啊？”

“趁着今天天好，出去晒晒太阳，这殿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人呆久了也会跟着发霉的。”无盐真是闲不住，想以前她上山采药之时，可是一整天都在山里跑。一点也不觉得累。

“也是，小的前日给上殿送药的时候，看太液池那竟是雾气腾腾，如仙境一般。”

“好，去看看。”自从下诏她任侍医已有二日，可仍不见万寿公主的召见，也不知道这个公主什么样的脾气秉性到底是想不想治疗。与其闷在这里，不如寻些有趣，日子总是要过的。

翠微宫中的太液池是这宫中景致最集中的地方。一到冬日被大雪覆盖，湖面上雾气升腾宛如仙境，更有飞雪穿庭如画中一般。无盐溜达到这里，便不禁被这景色折服，来了这么多日都匆匆忙忙，竟不知冬日的太液池有这般令人神往。偶尔，有残雪落在她的额头，她想起了那晚见到的萧憬，就这么突如其来闯进了她的思绪。

怎么会，突然想起他？她觉得很可笑。但她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她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传说中的湘君，那个她幼时读到《九歌》中描写的湘水之神。

恍然间，她也竟以为置身蓬莱仙境，忘却了时间，忘却了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