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莫名其妙。

大司命在心中低斥着自己，然后暗自收起刀刃入鞘，略微狠了狠心，将那女孩从自己的肩上推开。

她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内心所涌出的，却是更加浓稠与深沉的疑惑不解。

若这女孩确实是人类，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样一个处处危机四伏的古墓之中？一般来说，古墓往往都是密闭的，在盗洞打开之前，这里面绝对没有人能够误打误撞地进入。而她的装束，怎么看都不像是随着阿黑的队伍一起进来的，完完全全就像是呆在棺材里的东西。这样看来，除非这墓中果真有什么疏漏之处，否则这姑娘就只有可能一直呆在这墓中——一切就可以解释通了。

可是，除了乌龟那样逆天的生物，这世界上还有其他这么长寿的东西存在吗——更何况这古墓中事物本就缺乏，没有食物，新陈代谢无法形成，一切生物也就不会存在了。

大司命忽然觉得非常无力。她开始考虑，自己在盗墓之前，是不是真的需要去钻研钻研生物学巨著了。

既然这姑娘暂时看上去对自己没有什么戒备之心——反而还有一些类似于依恋的奇怪情感，便问问她吧——毕竟这可是一个可能比乌龟还要长寿的神奇人类，要是骗出去卖了，估计也能赚不小的一笔钱了。大司命在心中默默地打着自个儿的算盘，然后将自己最后冒出来的龌龊思想淡定地打压了下去。

“你是谁？”大司命回想着自己以前是怎样安慰被惹怒了的猫，犹豫地伸出手，在那紫发女孩的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尽力放柔声，以她有生以来最温柔的声音试探着问道。若是让紫焰看见了她这时的样子，估计这家伙的眼珠子都得掉出来，然后一边大声嘲笑着2333阿司你也有今天一边将掉在地上的眼珠子捡起来放回眼眶里。

嗯。。。不过不可否认，这紫毛姑娘的头发质感还挺不错，摸起来软绵绵的，非常舒服。

草草草我到底在想什么！这姑娘头发质感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去给她暖床的毛绒熊！

大司命在心里暗自纠结了一会儿，随后将视线转移到了对面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还是用一种非常怪异的眼神盯着她，让大司命莫名地有种上辈子欠了她几百块钱的错觉。

听到她的问话，小姑娘像是有些慌乱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什么，只是笔画太过混乱，即使大司命集中精力去辨别，也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不会说话吗？”大司命看着她非常辛苦与认真、一笔一划地浮空写着，有些讶异地问道。

女孩像是皱了皱眉，先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随后却又迅速地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否认还是肯定。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算了，你自己写给我看吧——字总是会写的吧？”大司命无奈扶额，将手上的刀递给了她。

女孩先是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冲锋刀，像是在研究它的用途。随后，便见她小心翼翼地将刀尖朝下，在地上极慢极慢地刻出几个字符。刀尖与岩石之间的摩擦声十分尖锐，听得大司命都有些心惊——仅仅是写个名字而已，却用上了这样恐怖的力气——像是在迟疑着什么，却又不敢去触碰一样。

片刻功夫之后，摩擦声戛然而止。女孩抬起头，将刀尖向内还给了她。大司命伸手接过冲锋刀插入刀鞘，便凑上前去看，当下便是惊疑不定。

那刻在岩石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字的结构还算完整，却完全不像是寻常的隶书或楷书字体，倒像是小篆之类的先秦字体。早期的汉字结构笔画本就复杂，被女孩这样刻出来，则更加难以辨认了。大司命眯缝着眼睛看了好久，将这些凌乱的笔画重新整理，拼凑出一些较为熟悉的字形，才勉强辨别出了个大概。

“霏。。。镜。。。”大司命轻声念着，“霏镜——这是你的名字吗？”

女孩继而点点头。

“那好。。。霏镜，我便开门见山地问了——你从哪里来？这墓。。。”大司命方才思虑良久，试探着抛出一个问题，那霏镜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挡在她脸前，似是让她不要再问。

“不想回答，那就算了。。。”大司命见她这般，也只好作罢。她尚且心存顾虑，眼前的紫毛姑娘虽然看上去像是只躺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的猫一样萌萌哒，但她之前炸毛时爆发出的恐怖力量依旧让大司命不得不忌惮万分。两人并不熟络，若是在不经意之间惹怒了她，可能会产生的后果显然是大司命不愿承担的。毕竟，她已经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

“你我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大司命左手扣上腰间刀鞘，不着痕迹地与霏镜保持一定的距离后，轻缓后退，“你没必要阻拦我。”

她向着身后那片巨大的阴影退去，背上却已是冷汗淋漓，左手攥住刀柄，死死盯着对面霏镜的动静。先前在与女孩交谈时，她便已然注意到了那片阴影中一块十分规则的黑色几何形——那是一道已经完全敞开的厚重墓门，边缘因被人用巨力生生推开而显得有些扭曲了——毫无疑问，之前霏镜就是从这里将她拖上岸的。

霏镜依旧站在原地，既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放她离开的打算，反而更像是僵持。她立在那里，诡异的瞳孔一片死寂，其中清楚地倒映出那束发女子遮遮掩掩的慌乱，以及那悄然后退时略显僵硬的笑容。

女孩就这样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后退，似是举步维艰，一点一点地踏入那片阴影中，心甘情愿地被无边黑暗所吞噬——就像在千年之前，她在屋檐下躲着铺撒了整间院落的月光，无数次默默地看着红衣女子清冷瘦削的轮廓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模糊，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再也瞧不见了。她却依旧睁大着眼睛，奢望着还能看到些什么。

她僵立在那里，又一次徒劳无功地望着那片混沌般的黑暗，听着那几声匆忙的脚步身由近而远，逐渐淡去。直至那几声微弱至极的回声也在石厅中消散，她才抬步跟上，脚步轻如落纱。

——“我不是好人。”

——“我知道啊。”

——“那还跟着我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虽然你杀了很多很多的人，但是你永远永远都不会伤害我。”

——“为何这般信我？”

——“因为我信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