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走后,王母对于我这个“死人”,再没有半点兴趣,很快便匆匆去了,却没有追随天帝的方向。
我眼见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本以为马上就要油尽灯枯,却哪想到,身体在这个时候,忽然发生了异样的变化。那感觉,便仿佛是有千万道灵异之光忽然照进我的心扉一般,各种错综复杂的记忆碎片猛然涌入我的脑海之中,让我觉得眩晕而无力,与此同时,四肢便如同是被灌入了无穷无尽的精气灵华一般。我感觉全身的骨肉都湮灭了三次,又重生了三次,直到彻底脱胎换骨,才渐渐重新汇聚成型。
清清池水映出我的倒影来,这样子虽然大体同从前一般无二,但其中的骨血却已是天壤之别。
我脑子里千头万绪,头晕晕的,尚未完全适应身体的这场变化,心底深处却忽然涌出一股焦虑情绪,总觉得天帝易俊大约是要出事,却又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焦虑,只是隐隐觉得,易俊同从前的自己,怕是有些扯不断的关系。
我揉了揉发痛的脑袋,本能地觉得应该去找易俊,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腾起云头,着急忙活地四处寻找起来。
易俊他到底去哪儿了呢?紫微宫没有,养和宫没有,太生桥没有……天庭上下里里外外我都翻找了一遍居然都没有,不由我不更加着急。
脑海中忽然回忆起三百万年前,初遇易俊的场景来。
那时候,天地初开,大地荒芜,天空尚是一片昏黄雾霾蒸蒸。易俊这个惯穿白衣的古怪人,已经连续数次同我“不期而遇”。第一次,是我同恶兽穷其打架的时候,这个古怪的家伙冷眼旁观,在战场边上直看了三天三夜,弄得我和穷其一场架打得都不能专心,不知道他究竟是要站哪边,时刻都得防备着他忽然入场,暗施偷袭。第二次,是我在自家洞府门前开山劈石,清理路障。第三次,是我在渊海布鱼。第四次,是我浮于九天之上,拉了块彩云做被窝,睡得欢畅。
第五次,第六次......直到第九九八十一次,我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了这个家伙一眼,他便慌不跌地跑上来跟我搭讪。
“我叫易俊,住在距此九千万里外的赤炎山。”
他冲我笑了笑,又道:“我活了几百万岁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一个女神仙......”
创(g四声)世(shi四声)之初,众神未出,他只见过我这一位女神,也不算奇怪。
我冲他点了点头:“嗯,我从前也是见的兽物颇多,但是能成神的,你也算是第一位。”
易俊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显得非常高兴,热情道:“既然我们都这么孤单,倒是可以考虑来做个伴儿,你说好不好呢?”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如今,混沌初定,万物新发。想来再过不了几十万年,各路神仙也该纷纷出世,到了那个时候,你若仍觉孤单,再想找伴儿,选择想必能多出不少。”
易俊遭我当头一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成了一朵冰疙瘩,灰头土脸地迅速遁了。哪想到,到了第二天,他居然就驼了五大车的家当,将家从赤炎山搬过来,做了我的邻居。从此以后的上百万年里,更是坚持不懈地打跑了无数在我身边出现过的各路男仙。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关于这个问题,易俊执着不懈地追问了我一百多万年,直到那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易俊站在一座彩虹桥下,飒爽英姿借了天地的风韵,一时间迷惑了我的双眼。
“我叫恒羲。”
一时不察,我竟将这天大秘密透露给了易俊,于是,他便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千古灵石,飞快地将我和他的名字都刻在了上面。
“从今以后,我就是属于你的了。”
易俊笑得奸诈,又道:“不过,你也只能属于我了。无论天崩地毁、万道消长,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无论生死,都别想再把我们分开。我永永远远都不要跟你分开......”
......
易俊说,他永永远远都不要跟我分开......
一道灵光劈中我的天灵盖,我猛然想起一个地方,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
乾坤洞!那一个自打开天辟地起,就留在昆仑山上的时空漩涡。它能够通过燃烧仙者灵骨的方法,打穿时空壁垒,带你回到过去时光。像易俊这样的浩世古神,即便真想灰飞烟灭,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但是,如果他一定要逆天罔命进入乾坤洞,一旦燃尽灵骨,就真的是羽化飞灰,连个渣渣都剩不下了。
我被这个念头唬得心慌慌,但转念又一想,觉得易俊大约不该是个能如此意气用事的人。想当年,万物勃发,各界灵物遍生,他雄心勃勃,一心要建立天地秩序,做这寰宇万物的主人,整日奔波忙碌在外,对于我这一个临盆待产的妻子,倒也未见得多上几分心。到后来,妖蛇趁虚而入,抢我仙元杀我幼女,也未见他返家为我报仇。反倒是在外面搭上了我捡回来的侍女姿瑶,同她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愣是将产后虚脱未复,失去仙元仙力,又痛失爱女伤心欲绝的我,活活气得神魂俱毁、魂飞魄散。
我想,我对易俊大约还是没有那么重要,能让他傻到要进乾坤洞。可是,偏偏这种强烈的预感,又让我心里难安,忍不住便急急腾起云头来,向着昆仑山乾坤洞的方向急速飞去。
时空漩涡乾坤洞,自开天辟地起,便被一股巨大的造化之力束缚于昆仑山一座古老石洞之中,平常看来,同寻常石洞一般无二,鲜能引起常人注意。
今天,我身处半空之中,老远地,就望到乾坤洞方向发出的阵阵白光,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我慌忙压下云头,本想在光芒耀眼的乾坤洞口落下地来,却被洞中刮出的炙热狂风,吹得退出数丈。乾坤洞中,一道道光圈耀眼,层层叠叠,拼接成一支巨大的管道,向着洞府深处,蜿蜒而去,而其中的每一道光圈,所代表的,都是逝去的十年。
三万六千多年前,我修炼百万年的仙力仙元,被一只不明来历的蛇妖偷走,如今体内残存的这一丁点仙力,借助玄溟赠我的半颗仙元,要想冲破乾坤道易俊灵骨燃烧而产生的这层浩瀚气障,着实还是有点费力。
我咬紧牙关,运起仙力,顶着霍霍沸骨灼气,勉力拱进乾坤道层层光环之中。眼前光影不断变换,时光倒流,死木回春,每跨过眼前一道光圈,时光便倒退十年。
眼前现出从前我的样子,小小含恨花苑之中,我寂寞悲凉地暗恋着玄溟,却从来不敢向他表达。紧接着便眼见我的仙力越来越弱,直到重新化为一棵含恨草。接下来,这方小院的主人便发生了变化,我从不知道,这里原来竟然是玄溟的居所。玄溟住在含恨花苑之中,整日整夜地守着院中这一片小草,浇水、除虫、施肥、拔草,管照何其精细,时间又何其漫长,我数着光圈粗略算来,少说也有两万多年。我加快脚步,将这一段匆匆掠过,再往后便看到我化作了一簇小草,被种在一只白玉花盆之中,放置于易俊的金殿玉座之前。易俊喜欢将我放置在紫微殿摞着厚厚奏折的书案旁边,时常都会用蘸着仙露的软布,帮我轻轻擦拭叶片。这场景竟然一直持续了一万多年,直到回到三万六千多年前,见到易俊为我设的衣冠冢,和坟头那细细叶片的含恨草……此刻,乾坤道中的光圈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一个浑身燃着白色火焰的影子,摇摇晃晃,几乎已经无法站稳,但却依然倔强地燃烧着自己的灵骨,想要跨越十年,再造出下一个光圈来……
此时,易俊身上的灵骨,早已燃尽十之八九,功力所剩不过一成,让人看着有些心酸。
其实,易俊他明明应该知道,即便他真的回到了过去,也是无力逆天改命的,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他最多也只是虚耗了自己的生命,做从前世界里的一个影子罢了。如此牺牲,何其不值!可是,易俊却义无反顾,誓死方休。
我眼角发酸,心里有些难受,急忙运起十成功力,顶着巨大气旋排斥之力,费力挪到易俊身边。
我用力一把抱住易俊的胳膊,不由分说,使出全身的力气,想拖着他向洞外退去。易俊全身被灵火包裹着,身体僵硬,神情呆滞,可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般,一步也不肯挪动。
我心下大急,慌忙挥起手掌,在他脸上猛拍了两下。易俊漠然转过头来,待看清我的脸,不免大吃一惊,身上的灵火也渐渐熄灭了。我不由分说,拖着他向洞外退去。
易俊一脸讶色,奈何乾坤洞内火光闪烁、风声呼啸,心有疑问,却一直不得启齿。待得我们终于退到乾坤洞外,易俊看着我刚想张口,却不妨天上忽然闪过一道红光。
西天帝君金昊,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从天上落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易俊慌张报道:“陛下,大事不好!西海妖兽巴蛇复活,法力高强,嗜血狂躁。如今已杀了龙王,占了龙宫!微臣无能,不是它的对手,被它斩杀手下神将无数......陛下,西海事乱,求陛下出手,保西天平安啊......”
我大惊失色,想易俊刚刚折了灵骨,这不到一成的功力......只可惜,我这份担心终究无用,不等我向易俊说出心中的疑虑,他已捏诀化身为一道电光,向西消失在天际尽头。
可怜我将将恢复的这一丁点仙力,在刚刚强行进入乾坤洞时又折损不少,现在却是无论如何也跟不上易俊的脚步。纵使我心中焦虑万分,但也只得腾起朵七彩华云,努力追着易俊的方向,奋力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