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之上,狂风怒卷,大雨瓢泼。一排排惊天骇浪,升至乌云深处,又排山而下,喷射出的水雾如同水箭一般,杀死水族无数。
半空之中,雷电不断。易俊悬浮于海面之上,周身气泽被一只直径五丈的球形气障包裹着,将豪雨骇浪隔绝身外。易俊手中,握着一柄银光闪闪的昔古神剑,正在策动仙力,运出雷电闪,向着对面的一头巨型怪蛇劈斩下去。
那怪蛇,身长百丈有余,通体漆黑,唯独头顶正中,顶着一抹红色。巨大的眼睛黑中带血,瞳仁处燃着两团幽幽绿火。易俊击来的雷电闪,打在巴蛇身上,血花四溅,拉出一个丈余长的伤口。巴蛇吃痛,仰天长啸一声,身上的伤口瞬间便复合如初。接下来,便长开了它的血盆大口,向着易俊再次发起了进攻......
好厉害的一条妖蛇!纵使易俊的法力至少高出它不下五个段位,但它仍能凭借这神奇的自愈之能,同易俊争斗,不落下风。
而这条蛇......却是我从前见过,至死都无法忘记的!
三万六千年前,就是它杀害了我的女儿,抢走了我的仙力仙元!
瓢泼大雨倾泻在我的身上,愤怒充斥着我的每一个细胞。三万年前往事历历在目,我想,我大约是太久没有发过如此滔天大怒,连累西海这一汪海波都跟着起了震动。
我恒羲,身为创(g四声)世(shi四声)之神,历经千辛,造化天地万水。身为万水之源,我即便仙元已失仙力尽丧,但是面对自己造化生出的这汪浩瀚海水,起码的调动之能,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迎着半空的啸雨,仰天怒吼一声,收了足下云朵,坠落而下,稳稳站在骇浪之巅。远处,三股巨浪呼啸而来,凌空凝成三条巨大的水龙,在我的操控之下,奔着巴蛇猛扑上去。
巴蛇机警,身体立刻生出六只兽爪,向着呼啸而来的三条水龙,猛抓乱打,虽然劈碎了一条水龙,但也被其他的两条水龙咬伤了脖颈和肚腹。易俊趁势,接连射出十道天光闪,一记重过一记,打得巴蛇遍体鳞伤。巴蛇哀嚎一声,一甩尾巴,带着缠在它身上的一条水龙,猛地潜入西海深处,潜身海底,悄悄地向着我所在的方向游了过来。
易俊转过头来,一眼望见了我。灰暗的眼睛,猛地射出七彩光芒。
易俊激动地向我飞纵而来,于那风雨怒吼声中,大声喊道:“阿恒!阿恒!真的是你吗?”
易俊转眼便已来至我的身边,激动得忘记了身边的危险。
“阿恒!”易俊一把紧紧抱住了我,那么用力,简直要让我窒息。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三万六千年过去,他的脾气还是没改,还是这么感情用事。
脚底,巴蛇已经越潜越近了,而我,还被易俊这个大号镣铐箍得紧紧地......
我闭上双眼,默默感受着巴蛇已潜游到我的脚底,趁着它猛地暴起,张开血盆大口想将我和易俊一起吞掉的那个间隙,攒起全身所有仙力,迅速在脚底凝出一条巨大的盘龙。盘龙弓起脊背,猛地将我和易俊顶上半空,自己却被巴蛇一口吞下肚去,在巴蛇肚中拼命挣扎起来。
易俊反应敏捷,于半空之中凌厉转身,手中神剑猛地长长数丈,凌空飞速劈斩而下,一剑就将正被肚中水龙整得死去活来的巴蛇,拦腰斩成了两段。
断成两段的巴蛇,在海面上挣扎着,扭曲着,努力想把自己重新拼在一起。易俊剑锋又起,一鼓作气,又将它连劈数段。巴蛇的鲜血将西海染成一片血红,但即便如此,它却依然不死,十数段身躯扭动着,挣扎的,一旦有碰触到一起的机会,就会立刻重新结在一起,越结越长,这场面实在诡异,血腥骇人。
面对此景,易俊一时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不断地把重新结在一起的巴蛇再次劈断,可是,这样下去,终归也不是个办法。
我思索良久,苦无良策,不得已只好再次调动西海仙泽,用海水凝结成一张张细网,将巴蛇残躯分段包裹起来。我催动仙力,收紧水网,是想用水网的细线,将巴蛇碎成细末,哪想到,巴蛇厚鳞硬甲,愣是任我连催了三次仙力,都奈何不得。
我咬咬牙,忍着全身撕裂的剧痛,将全身仙力运到极致。水网之上盘旋的仙气越收越紧,色泽由白转黄,最后变成一片艳红之色……耳听“嘭嘭嘭”一连串巨响,水网之中的段段残蛇,接连如同爆炸一般,化作了阵阵血雾。
我仙力耗尽,精疲力尽,却见茫茫血雾之中,忽然浮现出一大一小两个的荧光(guang一声)气(qi四声)团。大的一个白火莹莹,有成人拳头大小;小的那一个虽然只有核桃大小,色泽暗淡,若隐若现,中心却隐隐有着几簇小小的气泽在轻轻地蠕动着蠕动着,正渐渐地消散开来……
那清清的气泽,淡淡的幽香,难道不是我那苦命的女儿嫣荷吗?
我双眼泛红,不顾一切地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那淡淡的气泽扑身过去,眼见距离嫣荷还有不到一丈的距离,背后忽然传来一声骇人的嘶吼之声。巴蛇阴魂不散,所化血雾凝成一只巨大的血影毒舌,呲着毒牙向我狠狠咬了过来……
嫣荷的魂魄已近在咫尺,我就是拼着自己再次魂飞魄散,也再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我眼前消散。
背后风声雷动,血腥之气扑身而来,眼见我已伸指碰到了嫣荷的魂火,巴蛇身上那煞煞阴气也已经贴上了我的背脊。就在这个万分紧急的时刻,远处忽然刮来一阵旋风,易俊化身一道光闪飞驰而来,擦着巴蛇的毒牙将我从它的血盆大口之中解救下来。旋风之下,嫣荷的魂火轻轻碰上我的指尖,不等我将她握紧,就倏然散去了。易俊抱着我电闪一般回到岸边,回手掷出一道炎火光球,正中巴蛇要害,“嘭”地一下燃烧了起来。
易俊抱着我站在岸边,眼见熊熊真火,将巴蛇残魂烧了个一干二净。我痛失爱女,毫无喜悦之感,颇有些埋怨易俊的莽撞,抬起头来正想对他发火,却看见他一张青中泛黑的脸。我大惊失色,慌忙从易俊怀里跳下地来,再仔细看他的身体,才发现易俊后背之上插着的,巴蛇那巨大的毒牙……
“阿俊!”
我吓得整个人都慌了神,而此时的易俊也已经毒入骨髓,站都站不稳了。
易俊的灵骨,前时刚在乾坤洞中折损九成,接着又经历了一场同巴蛇的殊死鏖战,如今再身中剧毒,再深厚的修为也抵不住如此一番折腾,终于身体不支,颓然倒地。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上越来越弱的气泽,大脑一片空白……
易俊……他……要死了……
像他这样曾经在天雷滚云之中,锤炼万年都形魂不损的神仙,今天居然也要死了……
眼泪奔涌而下,我抱着易俊,已经泣不成声。
易俊脸上的皮肤已经渐渐变得透明,却仍努力着牵起嘴角,想给我一丝安慰。只不过,垂死的他再笑不出往日风采,只是让我觉得更加难过。
易俊皱了皱眉,费力地伸出手来,帮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几乎就要淹没在滚滚浪涛声中,断断续续道:“阿恒……从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一心想要……君临万世……到最后,却连……你和嫣荷都保护不了……”
易俊的眼中滑出泪水,望着我的眼睛,伤心道:“可是……不管……你从前误会过什么,我对你的心却是从未变过的……只是……我一直都这么爱你……却……从来都不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又或者……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还不如……不如……玄溟?你那么爱他,日日夜夜都忘不了他,我……”
我满眼都是泪水,但是,易俊问我的话,我却答不上来。
易俊眼睛黯了黯,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伤心道:“我死以后,你就去北都找玄溟吧……”
“不!”我大喊一声,流着泪吻着他的眼睛,更抱紧他一些,可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轻,终于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空中一道霹雳闪下,我双目无神,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原来,活着原是比死去,更加痛苦,更加艰难的事情……可是,他终于还是抛下了我……离我而去了……
天边划过一道五彩霞光,一个色彩斑斓的影子,三万年来阴魂不散,划破天际,落到我的面前。我低头看了看怀中身体已近乎完全透明的易俊,一片悲凉,没想到即便到了如今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是不肯放过我,不肯放下心中的那份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