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寝室八人一间，四张上下铺的床分放在墙角，床铺之间放着铁皮的衣柜，木棉的衣柜很空，只有凌乱的几件衣服，寝室的正中间有一扇吊扇呼呼的转着，吹出的风都伴着一股热气。还好寝室都有带卫生间的阳台，方便洗洗涮涮。木棉提着水壶回去，其余的人都在玩玩闹闹的说话，看到木棉进来也不打招呼。

木棉从床底下取出脸盆，洗脸，刷牙，洗脚。从下课到熄灯只有短短的二十分钟，熄灯时间到了就必须回到自己的床上，阳台只有两个水龙头，大家挤在不过两三平米的小水房里你推我桑的洗漱，拖鞋踩在地上发出“扑哧扑哧”的水声。

木棉兑好水端着盆出来坐到自己的床前，她的上铺兔兔姐也坐在她的床上洗脚，兔兔姐在寝室排行老二，就取了英文发音two叫她兔兔姐。上铺没有地方坐下洗脚，所以兔兔姐都是坐在她的床上，这是一天中为数不多，木棉与人交流的时候。

兔兔姐说：“最近的天气实在是太热了，教室坐的人多，好像蒸桑拿一样，趴着睡一会儿醒过来，头发都能湿透，真不知道这过得什么鬼日子。”

“忍忍吧。”木棉劝她，“师兄师姐都是这样过来的，别人能熬得住，咱们也得熬着啊，我听我哥说，他那时候上学补课还要交补课费呢，现在补课都是免费的，热点就热点吧，如果这时候真的回了家，谁还会学习？”

“切，学校才没有那么好心！还不是为了升学率，要我说，还不如多招点好学生，学校的学风正一点比这样补课效果好多了！”兔兔姐翻着白眼说道。

木棉没有说话，但是她知道兔兔姐说的话很有道理，学校每年招十五个班的学生，文理科分之前每班八十多人，分班之后理科班一般都是九十多人，文科班三个班一共二百人左右，这样算下来，学校每一级大概一千三百人。

中招考试划线的原则是这样的，每所学校都有一条公费线，公费线往下四十分再话一条自费线，公费线以上的同学可以直接就读这所学校，自费线与公费线之间的学生则要交一万零七百五十块钱的入学费用，而那些自费线以下的同学则要差一分再补一百块钱才能入学。至于这笔钱究竟是以什么名目收的，木棉至今都没有搞清楚。

她是初中那所学校考上市重点的最后一名，在光荣榜的最后，也就是压着公费线考上了现在的学校，高一入学不久，木棉帮老师整理资料的时候曾经无意中翻到一本入学成绩排名，木棉入学时的成绩在全校的六百二十七名，根据木棉推测的一级招生一千三百多人来看，也就意味着在木棉以后的七百多名学生都是自费生。

木棉捧着成绩单的手都在抖，学校一年招生就可以收益近千万！这可是市重点啊！这可是同学们造梦的摇篮啊！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木棉还在想这件事情，她想起来她的那些初中同学，有很多很多都是差一两分没有考上市重点，家里面经济条件又不允许他们支付这笔入学费用，而只能转入那些教学水平不够好，条件更差的学校就读高中，有些甚至是在郊区乡下，那些学校每年能够考上三本的也不过就是一两个，考上一本二本的更是没有，而那些成绩并不好不够用功的同学仅仅是因为家里面很有钱便进入了好的学校。

木棉可以肯定那些成绩与她差不多的同学，如果来的是她的学校，他们一定会勤奋刻苦，踏入好的大学指日可待。

当她坐回乱哄哄的教室时，她看着漫天乱飞的纸条，听着不时响起的手机滴滴声，她拿起桌子上的算草纸，粗粗的计算，学校排了六个尖子班，尖子班的所有学生都是公费生，那么就是近五百人，也就是说在剩下的九个普通班中只有一百多人是凭着自己的成绩考进来的，平均到每个班只有十个人左右！

那时是高一，木棉就在这样的震惊中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天，那也是她第一次懵懵懂懂的接触到了这个世界不公平的一面，她看着满屋子玩闹的同学，这些人中到底有多少是无意间剥削了别人的机会才坐在了这里？

学校难道就真的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有多严重吗？在这两年中，她看到了无数入学时成绩相当好的学生被拉下水，她也看到各科老师对着乱哄哄的教室做无谓的叹息，她还看到过被气走的老师眼中的泪水。

但是，那件事情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只是更用功的学习。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不公平的，她能坐在这里，何其幸运！这个世界又是多么公平，学校的名声已经日渐败落，终归没有了往昔繁华！

熄灯之后，木棉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无眠，她的床很简单，一层薄薄的褥子上铺着凉席，有些硌人，但她已经习惯，阳台中依旧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寝室还有人在洗澡。因为阳台太小，每次最多只能容下三个人一起洗，木棉都是等别人洗完之后，再轻手轻脚的拿水湿湿身体，毕竟这样热的天气不洗澡直接睡凉席，翻身的时候都能黏在上面。

往常这时候，木棉都是看一会儿英语或者听会听力，可是今天她没有书，她翻个身想起了矿长，那个有些讨厌又招人嫌的男生，可意外的心里面却不大排斥他了。

“嘘，有人查寝！”上铺的兔兔姐喊，大概是用了最大的力气。

木棉坐起来，通过门上那个20x20厘米的小玻璃窗户看到了外面手电筒的光，每个寝室门上都有一个这样的窗户，方便查寝的老师看看学生们是否都安分的睡了。

手电筒的光转眼到了寝室门口，直直的射进来。因为关着阳台的门，正在洗澡的室友丝毫听到刚刚兔兔姐的喊声。

手电筒的光在每个铺上扫了一遍，木棉赶紧扯开夏凉被搭到自己的身上，夏天女生们通常穿得很少，连身的睡裙一躺下像是没有穿衣服一样，再加上内衣已经脱掉，大概就是所谓的真空上阵。

木棉裹得算是及时，可怜了寝室长却没有反应过来，手电筒在她的铺上扫过之后，她才堪堪将被子扯出来。

阳台上的人影还在闪动，不时有水声传出来，木棉这时也不禁为她们捏了一把冷汗，学校规定熄灯时间必须上床，并且不得制造任何声响。

果然，手电筒的光照了一圈，最终在阳台停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敲门的声音，“阳台上的人！都出来！”

是班主任！

寝室长狠狠地拍了一下床，大声骂道：“你不查女生寝室会死啊！”

学校的女生大多都对门上开窗户一事非常反感，冬天还好，大家穿得都比较多，也没有什么走光的问题。可是到了夏天，女生就一点隐私都没有，尤其是中午睡觉的时候，那些撇着腿睡的，那些穿着睡裙撅屁股睡的，通过小窗户可以将女生寝室百态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具体到内裤上的图案。有些反抗意识比较强的寝室会将小窗户堵起来，可是查寝的老师却不管你有没有在睡觉，一定会立时拍门叫起所有的人，直到你将小窗户上的纸撕掉为止。木棉后来总结了一下，这就是强迫症，不看到女生寝室不罢休！

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学校领导并不安排女老师查寝，通常都是各班班主任轮流值班，而高中的班主任大多是男老师，有些班主任为了避嫌并不来女生寝室，或者来了转一圈签个到，意思意思就OK了。但总是有那么些例外。

就比如木棉班的班主任，一个大学毕业不久的男青年，沾了亲戚的光入学当了班导。

他的一大特色人尽皆知，值班必查女寝，且兢兢业业！

班主任又敲了一下门，“阳台的，出来！”

阳台上的室友大概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请，甚至还有人站起来拿沐浴露，透过阳台玻璃照进的朦胧月光，可以将少女青涩玲珑的曲线尽收眼底。

木棉“腾”的坐起来，将睡衣整理了一下，拧开阳台门走进去，小声却快速的说：“班主任在外面，叫你们出去呢！”

有人第一时间想要站起来，却被木棉按了下去，“你站起来，他能看到你们，先蹲着，你们的衣服呢？”木棉觉得她们好像地下工作者似的。

几个人穿好了睡衣，依次走出来，兔兔姐已经跳下床打开了门，班主任摇头晃脑的进来，灭了手电灯，对她们说道：“不知道熄灯之后不允许洗漱吗？”

几个人坐在床上默然不语，只有寝室长说道：“这样热的天，不洗洗根本睡不着。”

班主任灯笼似的眼睛扫了一圈说道：“刚才是谁说我的？”

沉默了好半晌，寝室长说道：“是我。”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你对我查寝很有意见？”

“是，现在天这么热，女生穿得又少，你总是来查女生寝室，这不好吧？”

“你觉得我不好？那你觉得谁来好？这是领导的规定，校规是校长定的，你有意见去找校长！”班主任有些生气，“现在！你们寝室熄灯之后不休息，大声吵闹！顶撞老师！下楼跑五圈！”

木棉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想到这一点小事就惹得班主任生这样大的气，一时都愣住了。

直到班主任走出去，然后拿手电筒敲了敲宿舍门说“快点！”才反应过来。

“总得让我们换衣服吧。”兔兔姐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