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上惯常是地铁最拥挤的时候。宁小夏顺着众人走到地铁站入口处，看见旁边的海鲜粥馆排着长队，心中一动。

顾叔叔是广东人，所以顾阿姨也在家里做过这种粥。宁小夏跟着吃过几次，印象深刻。顾清扬应该也喜欢。

顾清扬腿脚不便，今天应该在家里休息吧。可是如果，只是一种假设：顾清扬今天来上班呢？给他带一碗海鲜粥，他会不会消气？

即便顾清扬真的不来上班，一碗海鲜粥而已，也能填自己的口腹。

这种里外里都不亏的“好事”就是宁小夏最爱的“好事”。她立刻站在队伍的尾巴上。

……

还好还好，宁小夏出地铁站的时候九点差五分。来不及买咖啡了，她直接冲进电梯。

“但愿顾清扬今天没来上班。”宁小夏在电梯里默默祈祷，完全忘记了她今天早上的逻辑多么混乱。

电梯开门的时候她看了看手机：正好九点正。带着“甫艾广告”标识的玻璃门紧闭，办公区一个人也没有，安安静静。

宁小夏心里有些慌。这种情况一般只出现在全员开会的时候。难道说顾清扬已经到了，而且大家已经进了会议室？

她飞快地放下东西，拿着记事本跑到会议室，耳朵贴着门。趁着周会刚开始的时候混进去什么的，她从前也干过。

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不能啊！怎么会没有动静？这不合逻辑啊。难道她记错了时间，其实今天是星期天？

宁小夏疑惑地轻轻推开一条缝，从门缝里往里看……不得了！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一个个正襟危坐！会议桌的一端，坐着的正是满脸严肃的顾清扬！

宁小夏觉得头腾地大了一圈。好死不死的，门轴摇动发出极轻的咯吱声，但是在这么一大圈安静的人面前，那声音十分刺耳，顿时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宁小夏只能硬着头皮推开会议室门，尴尬地露了个笑容走进去。她不敢抬头，在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座位坐下。她已经很小心地尽量不发出声音，但是她每走一步，鞋子都发出咯、咯的脚步声；还有拖开椅子的声音，也显得十分夸张。

因为安静，所以顾清扬的声音也格外的清晰：“宁总监，我记得上周专门约定了周一会议的时间，还专门提醒你，九点钟准时。”他的声音十分沉稳，听不出不高兴或者愤怒的情绪，却明显带着威严。宁小夏抬头看了看会议室的钟，不过九点过三分。准确地说，她宁小夏不过迟到了三分钟。

“不用给自己找借口。我们广告人，做的就是服务，迟到一分钟和迟到一个小时，同样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宁总监今天让公司所有人等你一个人，哪怕只有三分钟，显然不能称之为负责任。希望你回头能够认真反省。也希望所有员工能够引以为戒。”顾清扬极严肃地扫视全场，语气里带着绝对的权威，“这是最后一次，我对迟到的容忍。我不介意因为这样的小事，淘汰掉那些自以为是的，其实没有责任心的所谓‘人才’。”

天气本来就热。宁小夏一路从地铁站跑过来，早就出了一身薄汗。这会儿被训斥得抬不起头，额头上直接冒出汗珠子。

咦不对啊！他脚不是摔坏了吗？还打着石膏！宁小夏原本以为就算他勉强来上班，肯定架着石膏腿在办公室里坐镇罢了，怎么能这么镇定自若地坐在会议室开会呢？那……石膏腿呢？

宁小夏抬头看过去。顾清扬已经打开面前的记事本开始会议。无外乎是总结上周的工作，听取各部门的意见和进展，协调等等。顾清扬神情平常，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不同。

难道所谓为了保护她而受伤住院什么的，都是宁小夏的幻觉？

她被自己的这瞬间大开的脑洞吓了一跳。可是这想法一出头就一发不可收拾，最近看的关于做梦和梦境的电影、小说情节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顾清扬和她隔着三个座位，此时正支着胳膊端坐着听取营销部的汇报，不时还在笔记本上记录一笔。再正经不过的样子。

宁小夏摸着笔记本上的笔，在食指上转了两圈，又往椅背上靠了靠，继续转，那笔顺着手指落到腿上，又顺着裙子落到鞋子上。她两脚灵活地一夹，还好，没有落地，因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趁着这个时机，宁小夏探到桌子下面捡笔。可惜会议桌下面不是一马平川，把头的那端还有一圈木裙挡住视线，因此只能勉强看见顾清扬的脚。

她钻下桌面仔细看了看，顾清扬两只脚上穿着不同的鞋子，其中一只明显粗大。

原来是真的，不是幻觉！

宁小夏觉得松了口气，重新对自己的大脑恢复了自信。她从桌子底下慢慢爬出来，发现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记录着什么，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宁小夏重新坐好，正准备左右看看做着什么记录，就听见顾清扬在前面说：“威放的案子在今天早上已经得到回复，黄总表示对我们的方案很感兴趣，希望我们能拿出更加详细的策划供对方决策。这件案子前期是宁总监负责，现在，请宁总监简单给我们介绍一下情况。”

大家目光看过来。还好这样的场面对宁小夏是太小儿科，她走到会议室一侧的白板前，将威放公司和产品，前期招标的情况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这就是威放对广告的基本要求和我们投标的初步想法。”

顾清扬接话道：“对于产品的初步宣传，刚才宁总监已经介绍了。不过，对于一种全新概念的电子产品，仅仅靠电视和广告的初步宣传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在上周重新和威放的黄总取得联系，将我们对威放整个公司、产品使用的宣传推广总体想法提了个纲要性的意见……”

宁小夏还站在白板边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顾清扬那里，按理她做完介绍就该自己回座位上去。不过她突然觉得好奇：顾清扬的脚是明显套着个大拖鞋遮住了石膏脚，那腿呢？这大热天的，哪有那么粗的夏裤可以盖得住石膏腿啊！

当然，夏天可以穿短裤啊！想想顾清扬上面穿着整齐的衬衫系着领带，下面只穿条短裤露着石膏腿，宁小夏就觉得好笑。这么精彩的瞬间她宁小夏若是错过了，真要后悔十几年！

宁小夏拿着白板笔，在食指上转了转。白板笔太粗，不出意外地甩了出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响。正在说话的顾清扬突然停了下来，会议室一瞬间又变得十分安静。

宁小夏头皮发麻，赶紧走两步捡起笔。准备起身的时候没忘记瞟一眼顾清扬的裤子。不过有些失望。顾清扬的腿上搭着条薄毯，从上到下都遮住了，什么也没看见。

“吴秘书，立刻给宁总监定制一种带拉绳的工作用笔，请宁总监时刻挂在脖子上。”顾清扬的声音在宁小夏头顶上响起。

会议室里的众人发出轻轻的笑声。这算是一早上的会议中唯一的一个轻松的瞬间吧！如果嘲讽的对象不是宁小夏，她也会跟着轻松一笑。

她半抬起头，看见顾清扬不过一米间隔的脸，眼神冷冰冰的。虽然他的话把满会议室的人都逗得发笑，他自己却沉着脸不苟言笑。本来宁小夏已经习惯了他工作时候的这幅严肃的模样，但是过了个周末，她又有些不习惯了。

这算什么？明目张胆地嘲讽她么？哪怕他像进会议室时候那样严肃地批评她都行，比这样的嘲讽更容易接受。她感觉脸一热，赶紧起身坐回座位，强作镇定地翻开记事本，做出认真记录的样子。

顾清扬继续讲话。还好大家很快进入会议模式，没有人盯着宁小夏。她的思路一会儿随着顾清扬的话跟到案子上，一会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眼看着挂钟的时钟指向十一，顾清扬的结束语一下子把宁小夏给惊醒：“威放的这件案子在这段时间作为公司的工作重点，各位同仁除了把手头上现有的工作按部就班地做好的同时，我希望还能腾出一定的时间从每个人的岗位和专业的认知角度，仔细了解这个项目，同时提出自己的意见和想法。”

“我要求全员参加，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充满个性的思想的火花，我们要做的，就是将各位的充满活力的想象力凝聚在一起，让它们在特定的空间和时间里理性地爆发，从而推动我们甫艾进入一个新的高度。这个项目暂时由陈组长负责，各位的想法和意见，无论是涉及什么方面，或大或小，都可以提给陈组长，或者直接交给我也行。我们用一周的时间进行思维大爆炸，在下周一的周会时间，对其进行梳理和整合，到时候组建专门的项目组开始项目运作。”

什么……什么叫这个项目展示由陈组长负责？宁小夏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清扬环视会议室：“大家没什么意见的话，今天的周会就此结束。”

宁小夏刷地站起来：“我，我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