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宁小夏很傻很天真。她以为,顾清扬害她被老爸收拾一回,她泼了顾清扬一身冰激凌,这两回就算是扯平了,以后他们可以一笑泯恩仇。不说成多好的朋友,至少相忘于江湖,恩怨两清。
那个周末宁小夏照样被宁老爸关在屋子里学习。“懂事”的宁小夏这回没有把这事归结到顾清扬身上。一码归一码。但是,那天正好是家属院里放电影,她和同班的虎子约好了一起看的。眼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宁小夏急得在屋里打转转。
在房间里巡视一圈,宁小夏最后确定了阳台作为突破口。
家属院的阳台都挨得近。宁小夏和隔壁顾家的阳台只隔着不到半米的空档,她小时候就看见楼上的人家忘记带钥匙,就扶着墙慢慢地从隔壁阳台爬到自家阳台。
说干就干。宁小夏搬来小凳子,几秒钟就爬上栏杆。
隔壁家连着阳台的房间里亮着灯。宁小夏探头往房里看了看,发现书桌前坐着的顾清扬,正好抬头看着她。
那时候宁小夏正站在自家阳台的栏杆上。她只花一秒钟时间盘算好了:若是顾清扬不留情面地出声喊人,她可以立刻从栏杆上跳回去,装无辜;若是顾清扬好说话,由着她跳进来,从他们家溜出去,那从此以后她宁小夏就认顾清扬是个朋友,以后在家属楼里都罩着他。
然后她看见顾清扬眼睛一亮,勾了勾嘴角,微微一笑。
那时候天真的宁小夏以为这是顾清扬对她示好的信号。后来她才知道,这表情叫做奸诈。
宁小夏一高兴,扶着墙麻利地踩上顾家的阳台栏杆,一扭身跳到他家的阳台上。还没走进房间,顾清扬突然喊了一嗓子:“妈,快来呀!这是谁啊!小偷!贼!”
宁小夏一听,扭头往回跑。可是顾家的阳台上一个垫脚的凳子都找不到。她趴着栏杆费了大力,才趴到一半,就听见身后咚咚大人的脚步声,宁爸爸的不确定的疑问声响起来:“小夏?”
接着她身体一空,又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宁小夏,你……好,好!我宁斌,竟然养了这么一个女儿……上树下河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翻墙爬阳台都会了!”话没说完,宁小夏的屁股上就狠狠地落了两个巴掌。
这是宁爸爸第二次打女儿,还是当着外人的面。宁小夏本来很慌张,现在反而冷静下来,宁死不屈地瞪着眼睛,不愿意让眼泪掉下来,一边恨恨地瞪着顾清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货绝对是故意的!
顾叔叔和顾阿姨闻言也赶紧过来,拉开愤怒的宁爸爸,把小夏解救出来。顾妈妈说:“老宁这是干什么呢!小夏还是女孩子,怎么能打?”
宁爸爸锤自己的脑袋:“你们不知道,我……我都管不住她了。没娘的女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管她!”
宁小夏心里很难过。她闻见宁爸爸身上的酒气,肯定是在顾家和顾叔叔一起吃酒。他是她最亲的爸爸。他从小都没有打过她,但是,因为顾清扬,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打了她两次。
她从小没有妈妈疼爱。因为顾清扬,现在连爸爸也不爱她了。
她的眼泪不是因为屁-股疼而流的,而是因为心里难过而流的。她倔强地不想哭,但是眼泪却一个劲地往外流。罪魁祸首就站在一米之外大人身后的顾清扬。
顾清扬冷着脸,不笑,也不动,就这么回看着她。但是她知道,这是挑衅的意思:别以为你在家属院里可以称老大,我来了,你就得靠边站!
宁小夏不敢看她爸,就这么瞪着顾清扬。这件事就是铁的证据,证明顾清扬这厮从小就狡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后来宁小夏拿这事儿说顾清扬的时候,他死也不认,愣说是宁小夏误会他。宁小夏问,怎么误会了?顾清扬说,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进贼了;因为她正好站在栏杆上面,顾清扬害怕一出声吓着她掉下去了,所以才等她跳到阳台上才出声。
宁小夏根本不信。那时候她已经充分领教了他的诡计多端,不会轻易被他的话给糊弄。
宁爸爸打了宁小夏两下,被顾叔叔和顾阿姨扯着住了手,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原因,宁爸爸一个没忍住,跟着宁小夏一起掉了几颗眼泪:“顾大哥,你不知道……下个月我就要值班了,星期天也不休息。这孩子这么皮,我怎么安心啊!”
没娘的孩子肯定比普通的小孩子可怜。顾叔叔和顾阿姨对望一眼,却不知道如何劝慰这父女俩。这时候,被宁小夏瞪着,被三个大人淡忘的顾清扬开口说话:“宁叔叔,我星期天有空,您上班的时候,我可以带着宁小夏一起学习。”
此话一出,三个大人都呆了呆。顾阿姨说:“清扬,星期天我和你爸爸要去医院照顾你姥爷……”
顾清扬道:“我知道。星期六我和你们一起去看姥爷,星期天我自己呆在家里。在姥爷那儿我也帮不上忙,我回家自己照顾自己,让姥姥也能休息一天。”他看了看宁爸爸,“宁叔叔要是觉得不放心就算了……”
宁爸爸这才醒悟,赶紧点头:“放心!怎么不放心!你这么出息一孩子,学习好,性格好,成绩好,我还巴望着小夏能跟你多学学呢!哪能不放心!”
顾阿姨有些担忧地看了顾叔叔一眼。顾叔叔想了想,说:“清扬已经是中学生了,不能像读小学那时候什么都管。再说他学习紧张,星期天也不能放松,不能在姥姥家放鸭子。两个孩子要是能一起学,也行!”
宁小夏听得呆住了。她连眼泪都忘记擦,看向顾清扬。后者嘴角一勾,眼眸闪了闪。但是宁小夏这时候已经学聪明了,知道他这样的表情是又在动什么歪脑筋,琢磨着怎么害自己呢!宁小夏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立刻跳了起来,嚷嚷道:“不行!我不干!”她怕她爸爸没听见她说话,拽了拽他身上的夹克:“爸!我不要和他一起学!”
宁爸爸耐心拍拍她的手:“小夏乖。清扬哥哥成绩可好了,你跟着清扬哥哥学,成绩会越来越好。”顾阿姨这时候说:“那好,我早上准备好早饭和午饭,下午早点回来做晚饭。这样,清扬、小宁只要自己在家热一热午饭就对付过去了。”
宁爸爸有些扭捏地回:“这怎么好意思,本来就是给你们家添麻烦的事儿,还在你家里吃饭……”
顾叔叔说:“这算什么事儿!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既做了邻居,说明我们是有这个缘分啊!”
顾叔叔个子高高的,带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宁爸爸稍微矮一点,穿着夹克劳动服。这会儿两个人说的高兴了,勾肩搭背,一副患难深交的模样走进房间,顾阿姨也跟着走了进去,单留下顾清扬和宁小夏大眼瞪小眼站在阳台上。
宁小夏两手抱臂,一条腿支棱着点着地面,斜眼看他:“明说罢,这回又是使什么坏?我爸信你,我可没那么傻!”
顾清扬耸耸肩:“我能使什么坏?没有我,你爸爸也会找别人看着你,或者上什么劳什子的补习班。还不如我看你呢!只要我妈回来的时候你乖乖在我房间呆着,什么都好说。”
……
九岁大的孩子就是悲催。即便宁小夏一万个不愿意,那天以后,这种畸形的看护关系在她和顾清扬之间形成。
宁爸爸每个周日上午七点四十五出门,顾阿姨则是九点出门。她出门的时候,会把宁小夏拎进顾清扬的房间。
每次宁小夏走进顾清扬的房间,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装模作样地学习,桌子上堆着看不完的书。然后她找个旁边的小桌子坐下,摆上自己的书本。顾清扬随手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几道奥数题、语文竞赛题之类的,这就是她一天的功课了。
当然理论上宁小夏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无限次地请教顾清扬,但是,宁小夏是有骨气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道数学题或者语文题向顾清扬低头?
更何况,事实情况是,顾清扬把题目递给宁小夏之后,很快不见人影。第一次,宁小夏不敢造次,傻傻地在屋里等他,直到中午十二点过了,才看见打着赤膊浑身是汗的顾清扬推门进来。宁小夏这才知道,顾清扬是趁着他爸妈不在,溜出去打球去了。
宁小夏洋洋得意地看着顾清扬,以为抓住了他的小辫子:“顾清扬,你好大的胆子!用我做幌子骗你爸妈呢!等他们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顾清扬睨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张纸。除了题目,自然都是空白。他冷笑一声:“你又干了什么?除了吃和睡,什么都不会!你还想你爸知道你这一天是怎么过的?”
一句话把宁小夏噎得哑口无言。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回话,顾清扬拿起纸,刷刷写起来,不过十来分钟,一页纸写的满满地递过来:“自己看!”
吃过午饭不多会儿,顾阿姨回来,一进门直接来看俩孩子:“小宁,跟阿姨说说,今天都学了些什么?哥哥一天都干什么了?”
宁小夏有些心虚。她偷眼看看顾清扬,后者笔直地坐在桌子边上,仿佛没听见她们的谈话似的。宁小夏咽了咽唾沫,终于还是屈服,说:“顾清扬一直看书呢,看的什么,我也不认识。”她一边把顾清扬写的满满的一页纸举起来给顾阿姨看:“阿姨看,这是今天我学的竞赛题!”一边偷偷地看顾清扬的反应。
还好他没有反应。
顾阿姨摸了摸宁小夏的脑袋:“真乖!好好读书,将来也考上师范附中,和哥哥一起读书!”
宁小夏心想:什么哥哥!打死我也不和顾清扬同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