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小夏最后如她所“愿”,真的没上师范附中,而是上了一街之隔的建设中学。她常常反思,这是不是也算顾清扬下的套?故意纵容她每个星期天放松,啥也没学,然后用几道竞赛题目取得宁爸爸的信任,继续把她送到顾家放鸭子?
百思不得其解。顾清扬给她出的那些题目,她因为和他闹别扭,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等小升初考试过后,她收拾房间的时候,重新翻出那些题目,发现有好几道题和考试题很像。
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宁小夏在宁爸爸无奈的叹息声,和顾清扬深有含义的眼光中,背着书包去建中读书,而顾清扬,顺利保送进师范附中的高中部读书。
仔细想一想,顾清扬读初中,宁小夏读四五六年级的那三年,虽然磕磕碰碰,小摩擦不断,但是总的来说,他们相处的还算融洽。起码,顾清扬打了三年的篮球,宁小夏在他家里看了三年的漫画(她不敢去院子里玩,怕被人看见告诉宁老爸),两人警守着一个秘密,相安无事。
上了初中的宁小夏,渐渐不满足于仅仅坐在家里看漫画。到了周末,她想和好朋友去看电影,去逛街。如果说小学多是宁小夏给顾清扬打掩护,到了初中,掉了个个儿,多是顾清扬给宁小夏打掩护。
到了初一下学期期末考试,宁小夏的成绩在班上排倒数第五名,而和她最不对付的女生于蕾,考了全班第一。
那一天,看着于蕾趾高气扬地带着大红花上台,宁小夏觉得阳光特别刺眼。尤其是于蕾作为学生代表在主席台上发言完毕,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扯着大红花道:“哎呦,真是土死了!真难看!早知道考第一名要带这个,打死我也不考第一了!”的时候,宁小夏的脸拉得和面条一样长。
散学典礼一结束,宁小夏跑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隔壁找顾清扬。一推门,他果然在房里,宁小夏指着他的鼻子,愤怒地说:“顾清扬,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故意使坏,让我看漫画、看电影,然后成绩越来越差,考不上师范附中。你就是这样报复我的对不对!”
顾清扬起先还有些惊讶,听她说完,冷笑一声:“自己管不住自己还怪别人。宁小夏,你也就这么大点能耐!”
宁小夏没想到他还有理了,愣了愣,回过神来,她吼了一声:“我年纪小不懂事,你是故意使坏!你就是故意的!害我考不上师范附中,现在还害我考倒数第五名!”
顾清扬放下手里的书,慢悠悠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我记得你姓宁,不姓猪啊,怎么跟猪八戒一样只会倒打一耙!你自己要看漫画,看电影,事到临头,一句‘年纪小不懂事’,就想把责任全部抹掉!”他鼻子里哼一声,“拿年纪小说事的人,最没骨气。仗着自己年纪小,就觉得别人该让着自己,纵容自己的人,更没骨气!年纪小怎么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谁管我?我还不是照样保送?”
宁小夏哑口无言。顾清扬上初一的时候,每个周日都是和她一起过的,的确是没人管他的学习。他天天打篮球,他照样保送。怎么说呢,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她咬着牙挣了半晌,挣出三个感叹句:“反正就是你不安好心!你故意的!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报复我!”
顾清扬转回头,继续看书之前,扔了一句话:“我没兴趣,和逻辑不清,思维混乱的人说话。”
然后,任凭宁小夏在她身后怎么生气,怎么骂,他真的没说一个字。把“蔑视”一词贯彻得无比彻底。
……
宁小夏有时候会这么想:其实,最初那一杯冰激凌,只是让他们变成小对头,而这一次对话,才让他们矛盾升级的。
自那以后很长时间,宁小夏都没和顾清扬说话,周末也不会去找他。顾清扬更不会主动找她。两人偶尔在楼下马路上或者小卖部里遇到,宁小夏必定白眼一番,鼻孔朝天地哼一声,然后走开。要是在楼道上遇见了实在避不开,宁小夏就把脸侧转九十度,拧着脖子走过去。
动作实在太醒目,连两家的三个大人都察觉到两个人的不对劲。宁老爸关心地问:“小夏,怎么和顾清扬闹矛盾了?”
宁小夏正在书桌前奋战,发泄道:“别跟我提那个黑心烂肝的坏人!阴险、狡诈、恶毒、龌蹉、卑鄙、无耻、心眼比针尖还小!万恶的顾清扬!我诅咒他吃方便面永远没有调味包!”
宁老爸有些担心:“小夏,不带这么说人家……”
宁小夏豪情万丈地一拍桌子:“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爸,你选吧!”
宁老爸从来没见过自己女儿这么热爱学习的时候。为了这个,他什么都能忍,自然选自己女儿。从此以后,宁老爸真的过上了每天做做饭其他啥也不用管的悠闲生活。因为,宁小夏实在是太自觉了,一回家就打开书包写作业,早上起床读书,到了周末和放假,自己找地方补习……
要不是和宁小夏每天一起过日子,错不了,宁老爸该以为这个宁小夏已经被人暗中掉包了。
……
这样的冷战持续了多长时间?宁小夏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它结束于一个大雨瓢泼的日子。
学校的廊檐下面站满了学生,突然变天,宁小夏还穿着短衣短裤,冻得有些哆嗦。这要是在以前,宁小夏顶着书包就这么冲回家了。但是,马上期中考试,要是一淋雨生病了,考试肯定发挥不好,宁小夏“扬眉吐气”的计划就会落空。
许多孩子的家长撑着伞接孩子回家。宁小夏也等着宁老爸来接。退一万步,宁老爸不来,她也能等到雨变得小一点的时候再走。
可是老天不作美,雨一直下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学校门口的学生越来越少,宁小夏越来越冷。
在雨雾朦胧中一个高高的身影走过来,带着水汽,好像青秀的松树。走得近了,才看得到少年脸上的青涩。
顾清扬上高中以后,个子越发高了,宁小夏几乎要仰着头看他。她不会向他示弱,依然一扭头九十度,脸贴着墙面。直到顾清扬走到她面前:“宁小夏,宁叔叔加班回不来,我给你送伞来的。”
宁小夏心里这才好过一些。是爸爸吩咐的,不算领顾清扬的情。而且,顾清扬主动说话,这一回合,应该算是她赢了吧!
虽然依然有些别扭的感觉,她还是嘟着嘴伸手去接顾清扬递过来的雨伞。正在这时候,校门口另一边站着的于蕾轻轻地喊了声:“宁小夏!”
于蕾也没人接,现在冻成了个紫薯了。宁小夏有些犹豫。她可没那么好心送于蕾回家。可是,就这么撂下她,似乎也有些不忍心。
顾清扬看了一眼于蕾,问:“是你同学吗?”宁小夏点点头。
顾清扬直接把伞递给于蕾:“你先拿去用吧!明天还给宁小夏就可以!”
宁小夏分明看见于蕾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外和惊喜,然后她接过雨伞,矜持地看着顾清扬,十分温柔地说:“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你了!”
宁小夏觉得不可思议。就算是要借给她雨伞,也应该是她宁小夏借吧,领情也该是她宁小夏来领吧!顾清扬这么自说自话地就把雨伞借给她,算是怎么一回事?
宁小夏看着于蕾撑着伞走进雨里,还回了两次头,当然不是看她。她跟着于蕾的视线转过来,瞪着顾清扬:“你什么意思!”
“不是你同学么?”顾清扬无辜地问。
“是又怎么样?我又没说要借给她呀!”宁小夏瞪着眼睛看他。
“她一个女孩子,怪可怜的。我们可以撑一把伞回家。”顾清扬又看了眼走远的于蕾的背影。
宁小夏觉得心中一团怒火烧起来,不由自主地提高嗓音:“谁要和你撑一把伞回家!你说我爸要你送伞,伞呢?伞呢?伞在哪儿?”她耀武扬威地抬起手臂张开手掌,一直举到自己下巴处。
那时候顾清扬没戴眼镜,眉眼间明明清俊干净,却慢慢凝出一股犀利的气息。他的眼眸也渐渐变冷,比天上下来的冷雨还要冷。嘴唇因为冷而带了点淡淡的紫色,此时却紧紧抿成一条线。
宁小夏没来由觉得一阵心虚。但是现在怎么能示弱?她固执地抬高手掌,几乎伸到顾清扬的肩膀上,嚣张地说:“伞呢!拿伞来啊!”
顾清扬的一边肩膀处的衬衫已经半湿,宁小夏的手指尖碰到,却不是意想中的冷意,反而是温热的触觉。不知怎地她心头一跳,好像手指触到的不是被雨水打湿的衬衫,而是烧红的烙铁。
顾清扬靠近一步,紧紧盯着宁小夏的眼睛。那一刻宁小夏脑袋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好像身边的什么都消失了,她眼中只看见顾清扬越来越近的五官,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噗咚、噗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