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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织风裁月 > 愿裁风月留春住

愿裁风月留春住(1 / 1)

 “娘,我回来了!”朱昱晓穿着崭新的藏蓝工袍走进修葺一新的家里。昱晖也不知去哪玩了,院中只有母亲和婶母田氏正包着粽子,见他进来都喜笑颜开:“我的晓儿出息了,快进屋洗洗,好生歇着罢。”朱昱晓放下行囊,道:“您准备一天了,放着我来。”说着卷起袖子,拿了洗干净的粽叶。田氏叹息道:“我早说了这孩子是个福相,这可不?前年才进的官署,如今竟做到管事,连带着我们一大家子也跟着你沾了不少光!”朱昱晓谦虚一笑:“不过是个小衔,这些年多受家人照顾,否则断然到不了今天……她在哪?”

朱母知道儿子口中的“她”是儿媳何氏,尽管不大满意如此称呼,还是答道:“在东厢房歇着呢,她这两日劳累地狠了,你也该去看看,晚饭好了叫你们。”朱昱晓只得放下粽叶,过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应声才进去。何氏已起身向他行礼,朱昱晓一手虚扶着,笑道:“不讲那些虚礼。几月不见,你可还好?”何氏浅浅笑着,拢了拢云鬓,“好极,母亲待我很好,每日打理家务倒也充实,”她顿了顿,“你也莫太拼了,常回家……也好。”朱昱晓望进她眼里,见那眼底一片澄澈,带着某种希冀。他明白这女子所求不过是枕边人的陪伴,可他终究给不了她一个承诺,他无法对一个相识不久的女子说出什么海枯石烂的誓言来。

他心中有愧,轻轻将妻子揽在怀中,低声道:“知道了,我也累了,先睡吧。”

餐桌上父亲想起似的对朱昱晓道:“还有一事,你那姓程开布庄的朋友,过了端午便要回南京了,遣人过来说了一声。你既回来了就去送送,也好还了人家的情。”朱昱晓一根鱼刺梗在喉咙里,大口饮了杯豆浆,问:“他要走了?没说何时回来吗?”父亲道:“我也问了,那人说他们家产业都在南边,想是,不会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朱昱晓就叫了辆马车,快马加鞭地赶往程宅。门子不料一大早就有客人来,忙不迭地进去通报。朱昱晓心如火煎,早知道他要远行就早点回来了,几月不见,他是否还在伤怀?自己就没有补偿的机会了么?这几月间,他倒十有八九会想与程锦林在一起赏月饮酒的时光,那已成了他对宁静美好生活的希冀。

“贵客来了,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朱昱晓惊喜地抬头,只见程锦林穿一件家常素纱直身走来,并未束发,一双笑眼依旧动人心魄,带着三分晨起的慵懒。

朱昱晓拍拍他的肩:“几月未见你倒生分了,可是嫌我来迟了?我今天是特来向你赔罪的。”程锦林笑容黯淡了几分,反问道:“赔什么罪?如今你事业有成,家有娇妻,便是忘了我也实属自然。”朱昱晓无法,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莫要如此,我这个朋友做的也实在是不称职,你生病时未能陪伴左右,病好了也说不上一句话,但我一直记挂你的身子,今日我来,要杀要剐随你,看我会不会皱一下眉头!”一番话情真意切,程锦林一肚子怨气只得随风消散。他注视着对方熟悉的面庞,倔强的神情,终究软下心肠,叹气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走,进屋坐。”

百尺春泥作绿土,愿裁风月留春住。

“如今春意淡的很了,什么花啊草啊的,尽成了一片鲜绿,倒没甚可看。”程锦林随口向他介绍着,“记得这处吗?原先多好的牡丹,花大价钱移的贵种,也只开那么几天。”想了想又道“我倒忘了,牡丹开时你不在的……”朱昱晓默默听着,到此处方接口道:“草木无情,岁岁枯荣,可它也有情,无论离开多久都会回来,就看你怎么理解了。”程锦林闻言一怔,隋菊苦笑道:“是啊,可今日之花,与明日之花又不同了。”朱昱晓觉得眼前人像一具卸了气的皮球,一开始还鼓鼓囊囊的,慢慢就瘪了下去。他这几月一直如此么?朱昱晓再次上前握住他的手,泪光含痛:“你究竟怎么了?我哪里还不够好,你说出来,我改便是。”

你是懂我的,一眼便看出我有千般愁绪。程锦林心道,可你又不懂我,你不知这一切真正的缘故。他原以为长久的别离会将不该有的情感冲淡,也许他会忘了这个人,继续与布帛为伴。可他不知道,缘起缘灭,哪是说散就散的。每天见不着他,时不时派人去朱家打听,想着那个人在做什么,可有想过他?如此,一分一秒都是煎熬。他本已打算不再回京,深深埋葬这份情感,却没忍住知会了那边一声,居然真的见着了,他又该何去何从?

最终还是长出一口气,看着朱昱晓:“我若要你立即休妻离职,你愿意么?”朱昱晓松了一口气,毫不迟疑地答道:“愿意。”程锦林疑心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朱昱晓凝视着那漆黑的眸子,道:“我说,我愿意。只是现实不许。婚姻本是父母命,传宗接代实在不行还有昱晖,只是妻子并无七出之罪,我不能休了她。我不似你爱布成痴,在宫里过活也只为生计,但父母年纪大了,昱晖还在学里,全家人都靠我吃一口饭,我没法离职,”朱昱晓拉住他的袖子,“裕青,你明白吗,不是我不想陪你,而是我活着不光为我自己。我不似你,即使没了生意,大约家产也够吃一辈子,若没了世俗的束缚,我唯一的愿想就是和你一起游花赏月,饮酒品茗,若再能欢欢喜喜地嫁走金枝,给我弟弟娶房妻子,如此,一生便值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程锦林眼中溢出,他听着昱晓将他理想的生活一字一句描绘出来,终于抑制不住激动,紧紧抱住昱晓,平生第一次失声痛哭。朱昱晓眼眶一热,也险些掉出泪来,但他拼命忍住,因为此刻他必得坚强。

“昱晓,不要离开我。”声音呜咽几不可闻。

“放心,以后我一定常回来,一定陪着你。”

他们都不清楚这陪伴的意味,更不清楚他们的感情比朋友更深一步。只是这样就够了,程锦林想,他要的从来不奢侈,不过是他的陪伴,不至于让魂魄消亡在尘世之中,仅此而已。

夜凉如水。半个月亮挂在天际,它的不圆满也许正应了今晚的离别。泛着幽光的玉阶尽头,两个人影相对而坐,手边是一壶陈酿好酒,在他们身后,是宽阔天台也遮不住的星空。

“……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朱昱晓摇头晃脑地吟诵毕,一仰头,清酒下肚,使五脏六腑俱生出寒意来。听者喃喃地重复着末两句:“晓风残月……也算应景,只是今夜无风,也无柳岸,来来来,喝酒!”朱昱晓望着那白瓷杯,摇头笑道:“你也忒赖皮,说好有今夜之景便可。”程锦林又将杯子往他面前送了送,“选的什么鸟词,尽说的人难受。”朱昱晓怔住,叹气,饮下。四周突然凝滞,寂静无声。

“裕青,非走不可么?”

“你不也一样?”程锦林似是不忍地别过脸去,望着空荡荡的石阶,道:“你说得对,我们不光为自己活着,还有宗族亲戚,还有程家产业,。从前是我太自私,总想着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便可不顾别的。关中老家已沦为反贼之手,我的宗叔大伯们不远千里赶来,希望我重振家业,这等沉重,我不努力是不行的……”他转过脸看着身旁的人,“昱晓,原来人在这世上真的身不由己,可是,我不希望这些身不由己阻隔我们,你不会忘却我的,对么?”

不会,怎会呢?你的轮廓已深植心底,若不将心掏出空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啊……朱昱晓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太深的感情不必作出多余的举动。他不明白一场欢聚为何变成两个人的送别。古人尚能送君千里,可他们各奔前程,又有谁会送他呢?他们能抓住的,不过是今夜这一轮明月罢了。他将泪水藏在心间,斟上小酒亲手奉上:“好端端的扯这些做什么,没的惹人心烦,快喝了罢,今晚我们不醉不休!”

一时云消雨霁。程锦林接过酒杯,笑得决然:“怪我怪我,该罚!”

一番推杯换盏,酒坛终空。朱昱晓酒意上涌,悲从心来,登望月台而歌:

君夜行

京蹄归落花,鹧鸪乘流星。漫天断鸿声,一骑一山河。

月轮照前路,前路何处家?广漠天地中,乡远忧思长。

这毫无韵律的随心之作于程锦林听来别有一番古拙的悲意:那人作诗也不忘以自己为主角儿。又想到此间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得想见,程锦林上前扶住半醉踉跄的朱昱晓,将人轻轻揽在怀里,轻声道:“相信我,一定助你入仕!”朱昱晓半醉中并未留意,只是心中苦笑,原来最难以割舍的人,是我。

此去经年,春花开了又落,忧思未敢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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