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府漆黑的大门内,一群群家仆来往穿梭,个个急赛热锅上的蚂蚁。只听一人道:“磨磨蹭蹭的没吃饱饭么?看老爷回来不打断你的腿!”又听一人道:“老爷几年不回京,如今突然要来,这些仆人闲了这么久,腿脚都疏懒了。”说话的正是程府的王管事。他看了看日头,“你们几个换上颜色衣服去城门口等着,提防老爷从城里进来。”那几个人忙领命去了。王管事看着宅里仆人往来穿梭,心头微汗:这程家今非昔比,原是靠着笔出海生意发家,现下又与皇室做着买卖,守这座空宅子的仆人就不下两百,自己嫌累本就疏于管教,如今老爷一回来,可别挑出什么错来才好……这样想着,又冲那几个换了衣裳的仆人喊道:“还不快去!”
城西的商业街繁盛如常,虽然近年沿海常有流寇出没,可这里毕竟是京城,在帝国余晖护佑下,繁华更胜往昔。阜成门内前门大街的老槐树雄姿英发,正是槐花飘香的时节,矮枝上的槐花早被行人摘光做了蒸食。
从程府到正阳门,就数这前门大街最近,可街上人头攒动,又跑了许久,那几个小厮只好缓步慢行。这时,不知从哪冲出来一个裋褐麻巾的人,扯住其中一个袖子问道:“是程园的么?”那小厮偏过身子看去,见是个贫民,奇怪他怎么得知,皱眉道:“是程府的,有事么?”那人怔了一怔,喃喃道:“原来不叫程园了……你们家,少爷不是不回来么,这是作甚?”那小厮听出来了,想必这人早年受过老爷的恩惠,如今谁还叫少爷?这么一想,语气不由多了一丝不耐:“我们家老爷今儿个便要回京了,我们哥几个正要去接人呢,你这人快闪开,别误了我们的事。”说着甩掉他的手,几人加快步子离开了,留下那人在原地呆立了半晌,才缓缓走向街角一间矮小的门面。那上面一张小木牌写着“成衣”二字。朱昱晓擦了擦手心的汗,坐在门口做起活来。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平静。
这种不平静在从前也出现过一次,那时自己还在宫中做着逍遥的针工,还在为参加程锦林的宴席而烦恼。如今,换了时间和地点,他还是会为程锦林的一切而不平静。多想冷静下来!凭什么想着他呢?离京几年杳无音讯,怕是到现在也不知自己被赶出宫了吧?就算回京,也不会记得来看自己吧?何况如今这么偏僻的地方,他怎么会寻来?从前的承诺只有自己可笑地当了真。程锦林,算你狠!两年了啊,竟一封书信也不来?
好像又回到崇祯二年的端午过后那天。那时他们二人踏上各自旅程,朱昱晓还沉浸在离情别绪中,自然料不到回宫等着他的是怎样一场灾难。先是查出某位宠妃的礼服里藏着银针,而那礼服主要是朱昱晓负责;后又查出他多次贿赂侍卫出宫。打了三十大板扔到宫门外,所幸遇到好人将他医活。自古在宫中做事总免不了被卷入宫廷斗争中,朱昱晓苦思冥想,为什么是他?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个小人物,他就是再粗心,也不会用了针还不知道收好,何况对待任何事他都全力以赴……最痛心的还是亲人,那时他才体会到“骨肉至亲”的含义。家里的顶梁柱倒下,父母非但不怪他,还反过来安慰他,用家中不多的积蓄盘下这个小门面做一些零活。只是岳丈一家心疼女儿,将妻子接回娘家住了,这一住就是两年。
“让一让啊,让一让!”街上突然吵闹了起来。虽然居于闹市,这些年他已养成专心缝制衣服而不去理会与己无关之事的习惯,可声音还是钻入了他的耳朵:
“好气派的轿子!也不知是那家老爷?”
“听说是当年关中过来的程家,下海发迹了。”
“你可小点声……海上生意那么好做,为何回京呢?”
“这些大老板的想法,谁知道呢。”
“唉,可惜了关中那么好的地方,被贼子占了去,否则也可衣锦还乡了。”
“谁说不是呢……”
果然是要回来了吗?捏针的手有一丝颤抖,对他来说,其实是最怕见到那个人的,过往恩怨且不论,只是如今他们一个是名流大贾,一个在这街角靠着小小裁缝铺子维持生计,已是天壤之别,沦落至此,就是裕青认他这个朋友,他也不愿与他同座。
盛春的暖风微醺,习惯了海上的风浪,连这摇摇晃晃的轿子也觉得过于平稳,甭论轻柔微风。刚一进城,他就迫不及待地掀开轿帘,入眼还是熟悉的街景,只是人物面孔依旧陌生。昱晓他应是在宫中忙碌吧?真是,忙起来连书信也不知道给自己寄一封,倒是自己常常在海上因为无法寄信而着急。不过,这样也好,这次回来不管多久也要等到他,让他大吃一惊……想到这,竟是有些孩气地笑了。心心念念的人儿就要见到,谁能不激动呢?
“老爷,你看!”宝相这两年还是服侍着程锦林,在轿边指着街角一张小小的招牌,疑惑道,“老爷,你看,这‘成衣’二字像不像您那位朱才子的笔迹?”程锦林顺着他指的方向远远看去,见那并不显眼的两个字果真像极了昱晓的字,称赞还是宝相眼尖,心想难道昱晓已经攒够银子入仕了?仔细想想又觉不大可能,也许只是乐于帮街坊题字罢了,便遣宝相上前查问朱昱晓的近况,轿子还在不疾不徐地走着。
“敢问这位掌柜的,可是认识朱昱晓朱才子?”
朱昱晓一惊,也听出来这是宝相的声音,赶忙将脸藏在阴影里,摇摇头,粗声道:“不,不曾认识。”他十分奇怪,在街上走得好好的,怎会想起来这里问他呢?宝相也觉这人奇怪,常人遇到问人的,哪有这么畏畏缩缩?转头对主人摇摇头。亏得程锦林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识人的功夫不小,看着这半个身子在阴影中的背影,隐约觉得很像昱晓,却又不太敢肯定,便命轿夫停下步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这萧瑟的角落,试探着唤道:“昱晓?”
听到熟悉的声音,有那么一瞬朱昱晓是想逃的,可逃又逃得到哪去?但他也无法笑着转身与来人相认,心里是有怨的。所以仍是不敢动,一瞬间街上吵嚷的声音仿佛都没了,他能听到自己心中颤动,和针尖落地的轻声脆响。
对方的沉默更让他起疑。程锦林再次试探道“昱晓,是你吗?”上前两步将手搭在对方肩上。此时朱昱晓方禁不住偏过头,目光交汇,程锦林又惊又喜,“太好了,昱晓,真的是你!”
正午的太阳将程锦林身上的锦缎映射出刺眼的光来,朱昱晓觉得脸上滚烫,低下头:“你还回来作甚?如今我这幅模样,你我早已不是同路人。”程锦林目光一滞,这才意识到眼前人身在昏暗的街角,身上穿的是洗的发白的旧袍子。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他心痛地皱眉:“昱晓,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不提也罢,这一切也和程老爷无关吧。”被问到的人反应却极是冷淡。程锦林不禁疑惑,急道:“怎么无关了,你这样我看着心疼!”
路人越聚越多,都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这奇怪的景象:衣着华贵的大商人主动靠近贫民,像是相识已久,那贫民却不领情,别过去的脸紧绷着。宝相见状,只好上前低声道:“老爷,这路上人来人往的也不便交谈,不如先将朱才子带回府中,好生招待?”程锦林一听也觉有理,便道:“昱晓,上车吧,去我家,不管发生了什么,也要先告诉我才是,如今我回来了,便不会再教你受委屈。”
方才裕青说他心疼自己时,朱昱晓就觉心酸,这番话下来,他更是几欲落泪。看样子裕青也根本没有忘了他,可整整两年了,为何连封书信都不写给自己?害自己独自承受着一切苦厄。如今他回来了,就以为还能像以前一样对自己呼之即来吗?朱昱晓平复了一下心绪,一手拂去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行礼道:“多谢程老爷优待,朱某还得赶工,恕不能从,程老爷请回吧。”
若说之前是疑惑,此时的程锦林就是气愤了,自己千里迢迢回京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见他,顺便助他入仕?他可倒好,才两年不见就这么生疏,甚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他好脸色,自从海上生意成了,谁还这样对待过自己?也就是昱晓,他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换了别人早就怒了。但,他明白的,昱晓之前是多么温和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缘由,若是不问清楚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宝相!”程锦林决定强硬一次,“请朱公子上车!”朱昱晓抬头,眼神闪烁着难以置信,程锦林又对他道:“这种工作不做也罢,跟我回府。”
“朱公子,请吧。”
“难不成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要抢人?”朱昱晓冷笑。
宝相不忍地道,“朱公子,您就别倔了,这样对您二位有什么好处?有什么话说不开呢?我家老爷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若是就这么回去了,指不定怎么折腾自己身子呢,这,您也不好受啊。”
是啊,若是他不开心,我也不好受,这才是最窝囊的地方——明明那么怨他,心里却还是不忍看他失落。其实就问问自己,答案也很明显,若是就此别过,自己又能好到哪去?
“昱晓,上车吧。”终究是不忍心粗暴对他。
朱昱晓叹息:“裕青,你怎么还是这么孩气呢。”
回到府中,程锦林先命宝相领朱昱晓去沐浴更衣,随后叫到房中用餐。朱昱晓也不客气,换好衣服就来到他房中。程锦林已遣散了仆从,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
程锦林正出神,就见朱昱晓换了崭新的水红色缠枝莲袍进来,因沐浴而面色红润,不禁愣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笑道:“两年不见,昱晓还是如此俊俏。过来坐。”朱昱晓耳根一红,不自然地挪动脚步,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