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除夕早晨,一场冬雪刚停,太阳光温和地抚摸着大地,为这节日又添了无限喜气。大内的工匠今日才被准许放假回家,无数身着蓝布工袍的匠人从大明门鱼贯而出,拥挤却并不混乱。家住一条胡同的,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开着玩笑,人人手里提着拜年的礼物,无人不是欢声笑语。朱昱晓就夹在这股蓝色浪潮里,往正南的正阳门走去。自从三年前他离家学艺,朱家还是在外城西南角的四合院住着。这天正如那天下午,唯一不同的是阳光分外明媚些,他拒绝了好友同行的邀请,独自迤逦着,不禁想起那天的事来。
三年前那个雪夜,他从织云集回到家,害父母以为他兄弟二人被人贩子拐了去,挨了一顿好打,可那仙境般的景象却在他心里扎了根。待父母气消地差不多了,他一本正经地去父母房里下跪,那是他第一次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
“儿子不孝,不能为爹娘分忧,反添了许多麻烦。如今儿也大了,左右不上学,每日打短工也挣不了几个钱,不如去外面学门手艺若学成便可自立门户,若资质愚钝,也可入匠籍为官家做事……”
朱祈寿只是收入微薄的普通郎中,母亲赵氏并不识字,听了这番话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朱昱晓忙又补充道:“爹娘放心,此事若成,儿子自然每月会给家里寄些银两,只是儿子识人有限,此事还得拜托爹娘周旋,儿在此先谢过了。”说着又是三个响头。朱祈寿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无奈与赞许。
这事定下来之后,本来朱昱晓一心想去织云集做学徒,无奈程家并不需要学徒。朱父不知动用了多少人脉,下了多少话,才把朱昱晓放到一家大的成衣铺里,给裁缝师傅打下手。刚去的学徒是没有银钱可领的,他一边学习一边打着短工。
那老裁缝却是大有来头,原先在宫中绣过龙袍的。朱昱晓当时却不知,这绣龙袍的绣工少说也有上百,他简直把师傅当神仙一样供着。老人家一高兴,竟是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加上朱昱晓勤奋肯学,不出一年,他便学成出师。
这时正是天启七年的八月,熹宗病逝,今上即位,广选天下能工巧匠入内府做事,朱昱晓试着报了名,谁料果真被选中,进了都水司织造专司缝纫,从此吃起官家饭,一月也总有几两银子寄回家中。朱昱晓不敢以此为傲,他知道自己还够不上自己的要求,所以即使进了正经的官营作坊,他还是埋头苦干,加之性子温和与世无争,第二年上又提拔到内织染局去,真正为皇家做事了。
细细想来,自己能有今日,竟与那日的机缘巧合直接关联,他自觉有缘,每每路过总要去看上两眼,却再也不见那日的男子,真像回到画里去了。这些年他经手的料子价值连城的也有,早已不复当初见到一屋锦缎时震惊模样,人情冷暖更是尝到了几分。算起来,他已十八岁,却仍旧没有娶妻的打算,一来自己长期在皇城内,娶妻也平白耽误人家;二来,不知为何,他从心底不愿娶妻,父母每每问及,他总推说无暇顾家,何况还有弟弟在,总能延续香火。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正阳门口,此时人正挤着,他在这喜气洋洋的节日却生出一股不耐,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一直告诉自己,今天该去西街那边,虽然,商户大都已回家过节。
走在城西冷清的街道上,尽管那些贴了春联的门庭并未改变什么,他还是觉得陌生,就好像你看惯了它的繁华,一时难以适应它的过于凄清。老槐树上落满积雪,穿过这里就是他熟悉的……织云集呢?
只见那原本厚重的朱红匾额换成黑漆金字的“云霞布庄”,虽然一个“云”字未变,意义却是大不相同了。自入内府做事,一年竟无暇出宫,只每月寄奉银回去,谁料外边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知自己在坚持什么,失落什么,见那门口还有伙计在洒扫,便如走失的驹儿见到主人般,冲上前问道:“织云集呢?”伙计被他唬了一跳,没好气的说:
“走了,去年春天去的顺天府。”
顺天府,就是南京?在长江那边……原来已经走了那么久……他意识到自己这一份缘也许从此就断了,只是来得突然,他一直的信仰之花开在了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一年未见,对家人的思念让他暂时忘却了早上的事。昱晖这一年来有长高了不少,朱昱晓只是高兴,他希望弟弟早日长大,为父母分忧。如今家里光景好了,一家子拜年也能穿上崭新的亮色衣服,他感到无比幸福。
期间赵氏又提了成亲之事,这次他想了想,说好。父母大喜,当即托付媒人去了。
过了元宵,他这一年的假算是休完了。十六早上收拾停当往皇城赶,走过正阳门,他忽然又想去再看一眼,一个人提着分量不轻的行李慢慢走着。西街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只有鲜红的春联提醒行人春节刚刚过去。他一路走来,这次只是在路口看了“云霞布庄”一眼,就要往回走。
“既然来了何不进去?”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朱昱晓一惊,抬眼正对上一双玄色水墨的眸子。一乘宝塔顶的漆木轿子正停在路边,那双眸子的主人身着月白缎子袍,头戴银冠,清冷地不似凡物,正从轿子上下来——这不正是三年前那个织云集的主人么?
一瞬间,丢失的信仰似乎又回来了,朱昱晓激动地牙关打颤:“是你?!”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和煦一笑,如沐春风。
此人不似别人,正是本该在顺天府的程锦林。
原来,程锦林这三年也是几番波折。西街的新店刚开没多久,远在关中的几家铺子派人送来了加急信,三月间陕北农民反了,来势汹汹,不知占了几座城池。程锦林略一思量,当即决定停业,足花了三个月才把大部分财货转到京城,车马费加上战乱中损失的货物,又不知损失了多少。织云集不过是三个门面和一个四合院作仓库,哪里堆得下这许多?再者,京师随远,只怕是贼军的最终目的地,他便打算将产业转移至南方。那关中的生意是祖产,自家还有织染作坊,断然马虎不得,他只得又派人将几位族老接进京商议了一番,最终将织云集定在留都南京,几个作坊开在了附近的苏州,又择了黄道吉日,直折腾到来年三月才正式搬迁。因主要的产业都转到了南边,织云集这块牌子也用不得了。
程家诚信,原先百姓都知织云集的布匹价格公道,质量上乘,如今换了管事的也少了不少货,虽说还是自家产业,却有以次充好之嫌,在程家人眼里是自毁牌子,这才改了“云霞布庄”。如此一来,程锦林倒是清闲了不少,他将场面上的事都交给几位掌柜打理,自己每月过一下账本,到处视察一番便好。南地又产丝、棉、麻等原料,成本大大降低,一年下来非但没赔本,净利还有超越从前之势,几年之后,这程家兴许真能挤入名流巨贾之列。
时南方商贾多置办园地,建筑园林竟比豪奢,程锦林道显得过于简朴,被几个相熟逼得无奈,大约九月间在京师阜成门外置了块闲田,给自己和母亲,妹妹盖起了仿江南布局的小园林,称为“程园”。眼瞅着开了春便要竣工,此后许多麻烦更不必说,他只得回来看着,大年初三便沿河北上,也是昨日才到。今儿个云霞布庄营业,他按捺不住一大早便跑过来——路上这十多天没摸料子,他浑身不快活。
车在那棵老槐树旁停下,程锦林掀开车帘,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树下那个人。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想是刚到,不料转身便走,程锦林还未遇到过像他一样一大早便来布庄门口张望的,忍不住开口询问,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朱昱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自己记得人家,可人家未必认得他!果然,程锦林面露一丝诧异:此人还认得我?转念一想,自己原本常在此营业,每天人来人往的,认识他倒也不奇怪。方才离得远未曾看清面容,此时面对面站着,程锦林才发觉:这少年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十八九的年纪,面皮白净,凤目狭长而有神,身上一件半新的蓝布工袍罩出少年人纤长的身材,看腰间官制的织带,原是内府的工匠,却不知为何来了这里。想他程锦林也算一表人才,生意场上见过的听过的俊俏公子更不知有多少,却无一个如眼前这般,一举一动都透着生机,眸光却又有几分老成;若说衣着普通,却自有一番清华气度——敢是进了那道宫门,连匠人也如此出色?
程锦林还未佩服过谁,此时先在心底叫了一声好。
朱昱晓哪知他心中所想,见他沉默不语只一味打量自己,道是招惹了人家,只得扯了个谎赔礼道:“方才唐突了,在下,在下进京赶考,投奔叔父而来,岂料迷了路,慌乱间认错了人,不是有意招惹阁下的,还望阁下海涵!”彼时生员多着蓝布衫,想来他这个谎不易识破。
程锦林淡淡一笑,并未说破。看这样子倒是个知礼的,可惜太过谦卑,自己先低人一等。他对身边的宝相使个眼色,宝相立即会意,上前一步从朱昱晓手中接过他的行李。程锦林在朱昱晓开口前道:“既然来了就进去歇息一下吧,待会派人送你到叔父家。”朱昱晓听了忙摆手说不用了,自己还有要事处理,程锦林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强留。
朱昱晓心中疑惑未解,走出两步,又返回问道:“听说织云集搬到顺天府了?”程锦林刚解下披风,宝相脑子转得快,嗤嗤笑道:“实不相瞒,这云霞布庄也是家主的。”程锦林喝道:“宝相,不得无礼。”
朱昱晓大窘,自己怎会想不到,这人是两家布行的主人?也是,这样精彩的人物总该是个豪富大贾,自己倒真是小家子气了。想通这一层,他呵呵笑道:“初来京城,让阁下见笑了,那在下先告辞了,后会有期!”说着抱拳作礼。
“还未请教阁下大名。”程锦林听着他漏洞百出还浑然不觉的谎话,越发觉得有趣。
“在下姓朱,还未取字,叫我本名昱晓便好。”
“朱昱晓……好,在下姓程,字裕青,与你的‘昱’倒是同音。”想了想,又对宝相吩咐道:“你把那帖子拿给朱兄。”宝相领命出去。朱昱晓被这声“朱兄”叫得一愣一愣的,正欲辩解自己分明年纪更小,却见那个叫宝相的小厮已回来,将手中一纸红底金字的请帖给他。程锦林接着道:
“下个月在下有乔迁之喜,届时还请朱兄消闲赴宴。朱兄是读书人,若能赏脸题字就最好不过。”
朱昱晓冷汗满背:看来下次扯谎也得给自己留点余地才行。忙摆手道:“这如何使得?而且在下恐怕……”
“看朱兄气度便知绝非池中之物,朱兄可要赏脸露一手才是。”程锦林言辞恳切,朱昱晓实在无法拒绝,心道不就是几块匾额么?反正也不是给自家写的,这位仙官眼拙也怪不得我。想到这,他将帖子收在袖中,拱手道:“程兄谬赞,那过几日为弟就叨扰了。”程锦林自是满心欢喜。
“哎呀,可不是要迟了!”朱昱晓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停留太久,只盼自己别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又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转眼就消失在了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
“少爷,小人还是头一次见您对别人感兴趣呢。”宝相自小跟着程锦林,还是习惯称呼“少爷”。
程锦林仍怔怔地看着他走出去的方向,听了这话才回过神来,也奇怪自己今日怎么有耐心替这朱昱晓圆谎,还请他赴宴?又一想,怕是许久没见比他年纪小又十分有趣的人了。心中愉快,嘴上却说道:“什么兴趣,不过是有几分不同,哪有我这料子好?”只是到了此刻才想起自己大清早跑来原是为了看料子。宝相何等机灵,只嘿嘿一笑,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