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红杏春意闹。
崇祯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些,像是春风也善于感知人世,想要珍惜晚明这为数不多的祥和年月。早到的暖阳亦将光辉施予众生,二月二刚过,京城百姓还未脱下夹袄,便已迫不及待地去踏青。有钱人将家小安放在宽敞的马车里,车夫扬起的马鞭,激起早春路面新鲜的尘土,将世俗烦恼远远甩在身后。
这样的肆意欢乐却不属于他。高大巍峨的城墙将墙内人与世隔绝,那边的欢笑自然落不到朱昱晓眼前。他正盯着花样细细绣制。窗格漏进的阳光投影下少年专注的神情,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状态不佳,不是错了位就是被针扎了手。
他又怎会不知自己的烦恼?先前怕惹麻烦,谎称自己进京赶考,回来就寝时才注意到,自己腰间丝带上赫然织着“大内”二字,那人不会连这个也未注意吧?原来,他请我题字,竟是想看我出洋相……退一万步说,即使他想去,这宫里的差事可不一定得闲呢。他本打算爽约,可失信于人实在可恨,再说,如此春光辜负了岂不可惜?正胡思乱想间,只见一人,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朱大郎,有你的信!”
朱昱晓抬眼望去,见是同事的潘鹏,这才放下衣料笑道:“怎么你倒比我还急?”说着,他接过信封撕开边条。一口气读完,原是母亲已说合了一家姑娘,只等他过两天回家做些要紧事,择个吉日便要成亲。他愣了愣,自己本也不在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这样似乎草率了些。
“朱大郎,喜事啊!”不知何时,房里的工匠都围了过来,乌压压的一片,倒唬了他一跳。他急忙把信收在袖笼里,笑骂道:“要喜也是我的喜事,走走走,干活去。”那潘鹏正擦着汗,也凑过来调笑道:“我料是好事,谁知果然如此!你小子可得请我们吃喜酒啊!”众人纷纷附和。朱昱晓见状,无奈应了。众工匠又说笑了一阵,这才纷纷归位继续忙碌。
这下他倒有理由出宫去了。其实,这偌大宫中人口无数,有要回家探望生病老母的,又要成家的,时不时地就非出宫不可。太祖皇那会自然是没有通融的余地,而如今只消给管事的和宫门口的守卫塞些金银,再告个病。保你一路顺风顺水。朱昱晓忙完手底的活计,就推说自己头痛需得静养,接着收拾了细软,孝敬了管事等人,半夜便可出宫了。此前他从未做过这等事,于约定的子夜三分悄悄来到宫门口,见那门果然是虚掩的,这才松下一口气,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他自然未深思,宫门从紧闭到虚掩的这三百年里,大明究竟走失了什么。
阜成门外的程园,今日可谓热闹非凡。新宅落成,程家少不得要请酒,而这往往是程锦林最头痛的时候——迎来送往,假意奉承,这等事他虽做惯了,每次却还是禁不住哀叹。上午来得早的人已将园子逛遍,眼看着到了午时该开席的时辰,程锦林百忙之余仍抽出身来到门口看了看,而街上并无他熟悉的身影。
看来,上次他被自己惹恼了,只怕是不来了吧?程锦林也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听见有人唤他就下意识回头,却无半个人影。那声音又响了一遍,他循着声音看过去,一时有些不敢认——朱昱晓来了?
午间的阳光为朱昱晓身上的豆青应景八宝纹丝绵缎袍子洒上一层金粉——竟是夹了金线的。头上并未戴巾,一头乌发披在身后,只脑后一股用檀色丝带系住,显得清雅俊秀。手中拿一着墨书乌木把的折扇,笑意盈盈地来到他眼前。程锦林万料不到人不但来了,还以这样的装束出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朱昱晓自己也说不上吃错了什么药才会过来。原本他该在家陪着爹娘和昱晖,谁料只是把这事提了一提,家里三个人纷纷劝自己来。爹爹自然要他讲诚信;母亲听说他要题字顿觉祖上显灵,脸上添光;昱晖觉得好玩还差一点跟过来。好在自己也算有备而来,总不至于乱了分寸,走之前也翻了翻家中仅有的几部四书五经之类,希望别丢了自家脸面才好。
“程兄怎么不请我进去?我可是‘读书人’!”还是朱昱晓先开的口。
程锦林知是自己一时忘了礼数,忙行礼道:“是我怠慢了,朱兄,快请,就等你开席了!”
朱昱晓啪地一声打开扇子,微一颔首,算是回礼。
到底还是好奇,程锦林忍不住问道:“朱兄倒真是宽宏大量,那日我玩心重,以为你回头会郁闷,可见是小人度君腹了!”朱昱晓凤眼一挑:“做戏自然要做足了,总不能伤了程兄的情面,我一个无名小卒却不来,岂不贻笑大方?”程锦林心中暗笑,此人当真有“以假乱真”的本事,面上忙不迭地称赞朱兄大度。他依稀觉得今日的朱昱晓与那日有所不同,却说不上是哪里不同,索性不再多想,引着对方直接穿过前厅,进了饮宴的中庭。
客人皆已入席,程锦林拱手道:“承蒙诸位光临,今儿个我请来了朱山人给咱们作序题词。诸位有所不知,朱兄年不及弱冠,便已才动江南,有志不在功名,因此未曾入仕。朱兄为人低调隐于市野,程某也是三顾茅庐才得才子首肯,还请各位老哥,各位亲朋多加照拂。”朱昱晓也配合着向众人施礼。
诸人见这“朱山人”不过十八九年纪,生得十分俊俏,那程老板却一口一个“朱兄”,想必是真有才华,都客气地应承下来。朱昱晓本人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原来自己还是才动江南的才子!还要作序!还隐于市野!这人是存心想看他出丑吧!好,既然你都不怕丢你程家脸面,我一个无名小卒又何妨?朱昱晓忍住拂袖而去的冲动,扬声道:“拿笔墨来!”
说实话,程锦林本人倒真不怕丢人,“朱山人”的才名自己也只是“听说”,他写不好与我何干?不过,这人演戏倒真是一流,明明气得牙关紧咬,却还是要把这出戏唱完,这比之前不识破他更有趣。程锦林第一次发现,除了料子也是有别的乐趣的。
挽起袖口,提笔蘸上墨汁,朱昱晓稳稳地在白绢上落墨:
程园宴序
崇祯二年,早春京邑。燕赵故地,应天新府。会于芳萋之园,南国梦里。座中皆衣绮绣,佩珠缨,一俱富贵风流,帝都气象。程氏风度,客似云来,乡人无知,贵人不弃。
门廊千重,如凤阙焉;雕栏粉壁,遗风沈园。中庭落月,紫竹流水,盖取天地钟灵,日月光华,凡物难逮。仙桌酒馔,均列星盘,有金樽千斗,鹅掌熊烹,更兼春前茶、梅子雨。虽无丝管之盛,淡饮浓绿,亦足以附晋风雅集。
是日也,寒烟乍凝,日晖遍临。远眺帝宫洒金笺,遥探灞上柳叶青。所以眩烟景,迷香径。此视听之宴也,幸往而乐也。
“好哇!”一旁屏息观赏的人忍不住连连叫好。写到“南国梦里”已有不少人凑上来,待到“均列星盘”、“洒金笺”时,座中竟空了大半。一直在一旁静观的程锦林面上不动容,心里却暗自纳罕:怪不得这人敢来,竟真有文采!可他明明是……罢了,世间奇人不少,自己何须多疑?
少年蘸饱了墨,继续写下:
余幼也家贫,不可负手读圣书,但求保暖以奉养。未曾咏怀感物,错失流年,宜惋宜惜。而今春回梦至,直臆心声,酣畅淋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太白诚不欺我。当春时咏,此幸之至也,诸君尽觞也。
位卑未敢忘忧国。西北乱旗举,辽东铁蹄疾。勋贵不知,尤自飨宴。实非贪恋,悲不敢念也。草木无情,岁岁枯荣;人杰有怀,忧从中来。任南风吹我到西洲,醉耽红尘不复醒。所以兴怀,其境悲也。
万物荣枯皆有定时,一岁当春始,农桑为决。二月廿三,宜迁宜喜。顺遂时意,把手须臾,则福至之。请享牺牲,畅驻春兴,趁光风最盛,共襄福事云尔。
朱昱晓手抖得厉害,因此连手中笔也颤抖着。这些词句仿佛沉睡在他脑中,提起笔便要迸出。也许自己的确可以读书吧?写到后来,他运笔如飞,仿佛将这十几年的委屈都凝在了笔尖,决堤一般倾泻出来。写他过早辍学养家,写他也思报国之心,写他也欲随口吟出清流般的词句来。可他还没忘自己的真实身份,士农工商,他只比这些富得流油却地位最低的商贾好上那么一点而已。
也许此后再无机会拿起这支笔,在世人面前如此意气风发了。
如果这是梦,请不要醒来。
《程园宴序》早传了下去,座中也有懂的,言他当真有魏晋风采。那一袭淡青衣袍的沉静少年,愈发如玉立的雕塑,只可远观。
看着他,程锦林终于明白他与那日有何不同了,那是腹有诗书的清华之气,是忧国忧民的博大胸襟。他虽出身市井却无一丝世俗气息,仿佛只是远观人世沧桑兴衰而面露哀戚。看着他脸上流露出的一丝哀愁,程锦林没由来地一阵心痛,只当他为国事伤怀,便上前夺过他手中的笔,宽慰道:“你倒有亡国之思,只是如今国境还算太平,过于伤怀,反倒不好。”朱昱晓也不欲与人诉说这份复杂心思,只淡淡一笑算是应了。不过他也逐渐想通,自己注定如此,况且为皇家做事,也算得报国了吧?
作了序,宴席便开始了。朱昱晓也未料想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参加这等豪奢之宴。那冒着丝丝热气的雪白蟹肉,鲜艳饱满的红烧狮子头,以上好馅料制成的春饼,还有麻团,豌豆黄等甜品,加上形态逼真的雕塑点映其中,光是看着便知精贵非常,正应了“富家一席酒,穷家半年粮”这句。早知道就带昱晖来了,也好让他见见世面。他心想。
这阵阵饭香和席间觥筹交错的景象,身旁人莫名的笑脸,直拉他进入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中去。他到底是个缝纫匠人,还是忧国忧民的读书人?哪个才是他的梦呢?还是说这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从前都很不真实?
朱昱晓在这无所适从的迷茫之中食不知味。期间又被叫起来认识了几个有几分学问的商人,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时辰。午后的阳光照的人昏沉起来,待送走了客人,程锦林提议去游园题字。朱昱晓看中庭只剩几名客人,一个刚刚介绍认识,叫什么荣兴斋的段老板,另外的像是程锦林的好友,年岁都不大。程锦林又介绍了一番,那身着宝蓝直身的是李伯存,泥金道袍的是方毅然,皆是关中过来的年轻掌柜,也是从小玩耍惯的。朱昱晓一一认过,五人在各自仆从簇拥下向后苑缓缓走去。那方毅然生性活泛,不多时便与朱昱晓说笑起来。李伯存就端庄些,想来是家中长子,从小家教甚严;段老板年逾四十,慈眉善目,只知也读过书,看着几个年轻人闲侃。加之程锦林这个东道主总拣些趣闻来谈,一行人倒也其乐融融。
穿过后堂绕过里屋,谈话间人们便来到一栋两层重檐小楼跟前。程锦林笑道:“诸位,过了这白玉楼便是园子要紧处所在。这楼上有人守着,一般人进不得的,我刚带他们也只在外头转悠。”那方毅然笑嘻嘻地应道:“还是裕青你会享福,偌大的园子硬是藏在家里,就不怕别人偷看了你家去?”程锦林摇头,“这屋子平时也不住人,偶尔回京办事有个落脚处罢了,这园子离外边远,图个清净。”他顿了顿,又对奴婢吩咐道:“怎么还不拿笔墨来?”两个奴子呈着生绢上来,一边一个在空中打开,另一个呈上笔。朱昱晓才知这就要题字了,不禁有些措手不及。杵在那只摇着扇子,并不接笔。李伯存心细,立即上前持起笔,对程锦林道:“我倒有些手痒,先给朱兄开笔了。”程锦林点点头。
李伯存略一沉吟,挥笔书就“玉宇琼楼”四字,一手行书十分潇洒。方毅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四个字:“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可惜却是班门弄斧了。”李伯存爽朗一笑,“说了只是开笔,一时手痒罢了。”
朱昱晓看了看那龙飞凤舞的字,抬头见那楼果真气派,重檐斗拱下,旋梯以汉白玉铺就,这样大胆的组合只能出自江南师傅之手,想必后面的景物也仿自江南风格。一时有了主意,他笑道:“有了!”奴子立即呈上狼毫新绢。几个人感兴趣地凑上前,见他不徐不疾地写下“玉阶天际”四个正楷大字,颇具柳体。程锦林笑道:“你这幅字一挂,只怕我这汉白玉的台阶要被踏烂了。”方毅然斜睨他一眼,“你还心疼那几个钱?我看这字挂到店里也使得,保你客似云来!”连段老板都笑眯眯地称赞他前途无量。朱昱晓神清气爽,就算是假的也好,让他享受片刻被人们交口称赞的荣遇,享受歌咏春天的快乐,他是谁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欣喜,这便足矣。
众人进得园子,先被大片花簇包围,原来这便是后花园了。把花园安排在前头,先给你个眼花缭乱的气势,也亏得这人能想出来。园子里只开了桃花,梨花,腊梅迎春已所剩不多。朱昱晓看见一簇簇迎春的黄与另一边桃红的色彩浓烈对比,如冬春交际的碰撞,心中喜极,写下“雪月花时”四字,笑言:“我这是化用前人的句子了。”段老板点头赞道:“虽非原句亦可见匠心独具,意境也雅致得很。”方毅然笑道:“若是我,就叫它‘四季风流’!”朱昱晓忍俊不禁:“倒也契合。”众人又来到几所亭台水榭,朱昱晓依次取了“残夜”、“清光冽影”、“琯墨轩”几个名字。最后来到一处小池塘,是引了活水的。中间几朵荷叶十分可爱。李伯存放开写了“凌波仙会”朱昱晓对他道:“还要借你的意思呢。”也写了“瑶池静女”四个字。段老板道:“今日最佳非他莫属,池子的清,莲花的高洁、意趣都有了。”方毅然却道:“我看这次伯存的好,凌波仙会,多热闹呀。”程锦林笑着推他一把,“你懂什么!”
程园说大不大,一行人慢悠悠地走下来也用了一下午。刚回到“玉阶天际”,一个小厮从前厅跑过来,行礼道:“老夫人和小姐的车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