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了,梦也做完了。
朱昱晓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仍是有些不敢相信地想:自己又回到正常的生活了?他记起今天有许多事要做,下聘书、聘礼,还有彩礼钱,要从柜坊取了来。想到这,他终于慢慢起身洗漱,穿戴好衣物,又随意用了两口饭,在十三岁的弟弟昱晖陪伴下,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最近总是如此,自己花了半个月俸银溜出宫,原是受苦来的。他自嘲地笑了笑。
“朱昱晓。”刚走出巷口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朱昱晓侧目,见程锦林战争一辆崭新的马车旁半倚着身子,仍着昨日那件玄色水藻纹大氅,内罩素罗中单,戴的皂色万字巾正中镶了一块白玉,黑白的对比在白天格外惹人注目。他有些意外:“是你?怎么——”昱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问道:“大哥,他是谁啊?”
“我昨日请你哥去府中题字,他忘了这个。”说着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乌木柄的折扇。昱晖叫道:“就说你怎么也不借我玩,原来自己偷着玩!”朱昱晓隐约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不禁笑道:“劳你亲自过来。昱晖,拿着。”程锦林复又半倚着身子,帽后飘带在晨风中肆意飞舞,“我忙过搬迁也就闲了,如今家人皆在京城,顺天府也不急着回。”
可我却不能久留,朱昱晓心道。
“你倒是个十足十的甩手掌柜,我和昱晖一大早起来就有的忙。”
“忙我哥的婚事。”昱晖邀功似的补充道。
“你要成婚了?”程锦林问完才觉是废话,十八九的少年,这会成婚也不算早,又不像自己,守孝三年加上对这类事毫无兴趣,至今未娶。但程锦林一颗热情的心不知怎的就冷了下来,冷风刮得他难受。
朱昱晓迟疑着点了点头,“我正要到柜坊取彩礼钱……还没下聘,婚期定了一定邀请你。”他的浅笑在东方升起的朝阳照耀下有些刺眼。程锦林倏忽忆起他昨日手书的“雪月花时”,原来美好的时光都这般短暂,也许有了家庭之后,属于他们的雪月花时便已过去。
“恭喜,那便上车吧,正好送你们一程。”
昱晖只觉这人说“恭喜”的语气平静地如接了冰的湖面,有心不客气,便恳求地看着哥哥。而朱昱晓想起昨夜正是由于送自己回家才会丢了一辆马车,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毕竟,自家还负担不起一套车。但见那人似乎丝毫不在意,他的豪阔自己也算见识过的,加之昱晖满心期待的眼神,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点点头,略带歉意地说:“又麻烦你了。”
“无妨。”程锦林淡淡应着,见昱晖已经上车,便抢先一步上去,对车下少年伸出手道:“上来。”朱昱晓迟疑了一瞬,抓住他的手臂触手丝滑的袍料下,是肌肉紧致的青年小臂,令人觉得安心。车内十分宽敞,三个人也不拥挤。车夫一扬马鞭,车轮就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辚辚转动起来。
一路无话。
因着有马车相助,从柜坊取了钱出来离出门时才过了不足一个时辰。几人又去了几家礼品铺,挑挑拣拣地就到了午时,由朱昱晓做东去了城西最大的酒楼——香满楼。昱晖第一次来这么排场的地方,兴奋地跑前跑后,另外两人忍俊不禁。席间程锦林问朱昱晓下午有何打算,得知他要给娘家下聘礼之后,又主张送他一程,朱昱晓再三推辞,程锦林却十分坚持,最终决定要接他回来,一起去云霞布庄小聚。朱昱晓潜意识里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妥,却不好再拒绝。
因下午有事,朱昱晓也未多饮酒,用过饭便就此别过。回去的路上昱晖问哥哥:“你是不是对他有恩,那人怎么对你这样好?”朱昱晓想了想,最终摇头:“这倒没有,他们商人广结朋友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快走吧。”
程锦林目送着二人离开,恍惚忆起这是第三次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他忽然惧怕离别。他的母亲会老去,妹妹会嫁人,朋友们都要娶妻,到最后还是只有他一个,与烛光古帛为伴。
朱昱晓并没有等到程锦林来接自己。也是,二人不过露水之缘,凭什么要求人家时刻为自己呢?只是当他赶到家时,巷口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一手扶着墙,笑道:“我来迟了,下午店里有事,走得晚了,等我过去才发现你已离开,就抄近道来了。”朱昱晓哭笑不得,对他说:“既然来了就去家里坐坐吧,瞧你这一身汗,倒像我欠你银子似的。”程锦林摆摆手,“不了,我是邀你去小聚的,今日那棵老槐树长出花苞了。”朱昱晓心头微震,他没有说新到了如何精美的料子,而说,门前的老槐树长出花苞,一幅春日宴赏图就这样出现在他脑海中。他点头微笑;“也好。昱晖,你先领他们进去吧。”一直插不上话的昱晖答应着,招手领几个挑夫进去,心里却嘀咕着:天都快黑了看的什么景啊……
天黑自然看不了景。朱昱晓几次来云霞布庄不是在严冬草木凋零之时,就是在早春刚发嫩芽之时,从未见过它繁茂的样子。此时在黄昏熹微之中见那树果真缀满花苞,生机勃发,心中欢喜。他跟着程锦林进去,掌柜的又笑盈盈地迎上来,添茶送水的活做得极熟。
“我自小就在岳掌柜的铺子里玩耍,都是自己人,你也不必拘束,别一口一个程兄,叫我‘裕青’就好。”朱昱晓听了心底发暖,“好,裕青。”
这便够了。程锦林微阖双目,一时眼中有有了神采:“你来,还有好料子要给你看呢。”
堂前楹联已有些微褪色,残红几许,使朱昱晓想起自己的婚事。终究忍不住问道:“怎不见你妻小?”
身边人闻言一震,缓缓道:“实不相瞒,我爹……已于四年前过世,三年丧期过后也不曾娶妻。”朱昱晓不料自己一语说中别人伤心事,愧疚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者当无罪,何况过了这些年,”程锦林推开库房的门,刚刚爬上天幕的月亮将清辉洒在地面,“我这嗜好还是打小我爹培养的,他比我还痴。有时候看着月亮,抚着这些锦缎,我总错觉他还活着,活在一根根丝线里,活在……这里。”他轻拍一下胸口。朱昱晓被他触动了别情,自己父母虽健在,却难得回家一见,想他们时也只能看看月亮,与裕青有什么不同么?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给予无声的支持。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聊每一匹锦缎的故事,聊父母亲族,聊宏图壮志,最后索性在院中烫了一壶酒,对月长饮。程锦林得知他有诗书报国之志,当即许诺自家的春联牌匾以后全由他一人包办,还有一个却没说出口:等我成了富绅,就帮你脱匠籍入仕。其实自己也不知几时能实现,他只是忽然觉得要用心行商,成全自己也成全他。
朱昱晓的日子紧紧张张地过着,但无论多忙,每天路过云霞布庄他总会抽空过去,有时程锦林不在,他便留下一行诗或几个字,好像这样便离理想中的自己近了一步。他也已出宫太久,只得时不时回去处理一些琐事,又在半夜偷偷溜出来。随着婚期临近,他竟越来越不想成亲,许是厌烦了两头跑担惊受怕的日子吧,他心道,何况每天和裕青这样也挺好的。
京城艺人虽不及秦淮八艳艳名远播,但到底是天子脚下,也有那堪比柳如是的奇女子隐于花丛巷陌。那花街柳巷一俱的富丽堂皇,倒让人看不出他们的区别,门口站着的都是穿金绣袄,戴金玉簪的飘香美人;道边停的多位宝马香车。也只有混惯风月场的才知哪家姑娘最可人,哪家才女最多,他们用至高无上的金银买断这些女子的一生,最终红颜变枯骨,又有年轻女子源源不断地被金银役使,挥霍掉自己唯一值钱的青春。
苏泠端坐镜前仔细描着黛眉,她不得不稳住心神以免画偏。但她看着镜中那个堆金叠翠的靓丽身影,与当年的苏家二小姐迥然不同,还是禁不住地想:若洗去这一身脂粉,她还能回到做女儿时的样子么?不,回不去的,她早已是柳八胡同的踏月,人们口中的苏都知,她内里已经脏了,再怎么也回不去了。
“都知,那位程官人来了。”一个婢子敲了敲门,弱弱地道。“哪位程官人?”苏泠心不在焉地问道。
“就是关中来的那位程老板,人已经在堂子里了。”
苏泠停了一停,又接着描眉:“他么?难为还记着我……叫他在楼下等着,就说我正梳髻呢。”婢子领命而去。苏泠照了照妆成的容颜,突然觉得多此一举,刷刷两下拔掉步摇。
飘着淡淡草木香气的小楼里,程锦林局促不安地坐在酸枝木的雕花椅上,这地方他最怕来,有时却不得不来,否则心中郁结难以纾解。他现在本可以找朱昱晓,可这事与他有关,如何说得?正沉思着,一个悦耳的女声响起:“什么时辰就急着过来?这不知道的还当程老板是我的恩客呢。”程锦林一下子站起来,只见苏泠站在旋梯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今日穿着丁香色洒银竹叶褙子,系着橘红金扣儿主腰和一条绣山茶牡丹裙襕的鹅黄马面裙子,髻上金坠子映出一张明媚的娇颜。程锦林笑道:“你今日倒清雅,这样才好看。”
苏泠露出怅然神色:“您是圣僧,打扮再好又有何用?”
程锦林无奈:“苏泠,你知道我只把你当妹妹看。”
苏泠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是怎么当掌柜的?玩笑话也听不出来?我便要存非分之想,也先勾了你妹子去。”程锦林素知她口无遮拦,皱眉道:“你还想着她?世上男人当真入不了你的眼?”苏泠随手把玩着项坠,“怎入不得?只是逢场作戏和真心以待的区别罢了……说正经的,找我什么事?”
程锦林坐下,叹息道:“这事实在难解……我那位兄弟你若是见了,断不会再言男人都是贪富好色的。”苏泠斜睨他一眼,也拣美人塌靠着,“原来又是个圣僧。他怎么了?”
“他很好,只是……他要成亲了,我们是好友,我却并不很高兴。”
苏泠面上绽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感兴趣地问道:“你为何不高兴?”程锦林苦苦思考了一会,道:“你不知道,他在宫里做事,一年也难得出来几次,成亲之后就更忙了……”
苏泠笑道:“太监也讨得媳妇么?”
程锦林气结:“胡白,他是大内的工匠,不入内廷的。”
苏泠笑得更加诡秘:“你怎知他不是?莫非……”
“苏泠,”程锦林止住她,“你若不想帮我,我走便是。”
“你今儿怎么了,听不出来好赖话么?”
“我很急,我没心思开玩笑,他明天就成亲了。”
苏泠眼前渐渐明朗了起来,她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这个男人。每次来找自己时,都裹着玄色素面斗篷,生怕人认出来似的,就连神态也一俱的忧愁,焦急。那样直接的表露心迹,该说程老掌柜将他保护地太好了,还是他太纯粹?或许都有吧。他来过几次柳八胡同,却从不喝花酒,她早该想到的。
苏泠浅浅一笑,面上两个梨涡隐约可见:“我懂了,你怕是对他存了那份心思。”
“什么心思?”程锦林忽然有些发冷,一个念头隐隐冒上心头。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那分桃断袖之思!”
苏泠一语既出,程锦林当即瘫在椅上,不顾镂刻如何硌人。声音也有些颤抖:“你说什么!”之前种种奇怪的举止串联在一起,清晰可见。苏泠见他如此,不好再激他,便缓声道:“这有什么?我朝民风开放,皇帝尚有几名娈宠,士大夫更是以此为风雅,你家财万贯又尚未娶妻,纳门男童有何不可?只是他要娶妻,这事却不好办……”程锦林听她越说越离谱,又见隔壁的人往这看,低声喝道:“住口!他身世清白,你怎可如此辱弄他?”苏泠见他维护那人却说出自己的伤处,冷笑道:“是,他清白,所以你喜欢;我污浊,所以合该被人折辱。”程锦林一听,立即懊悔自己犯了她的禁忌。本是衣食无忧的仕宦小姐,因朝堂之争父亲背了大人物的黑锅,满门抄斩,母亲拼死将她送走,却被养母卖到青楼,人世间的苦都受尽了,却还是笑着面对自己。而自己除了不时来找她排忧,或让人送来时兴花纹的料子,又真正帮过她妈?念及此,程锦林火气全消:“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苏泠见他如此,心也软了下来:“算了,没事。我这辈子已是如此,可你正值青年,一定要逃避问题让自己后悔吗?我且问你,那人是否有意中人?”程锦林摇头。苏泠长出一口气,“那便是了,你软弱了十三年,是该闹点动静了。”
朱昱晓,朱欲晓。祖父说,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一是希望朱家王朝迎来曙光,二是要自己每天心怀希望,如即将破晓的朝阳。可谁能告诉我,没有希望会怎样?他真的不想成亲,如果可以,他更希望每天走进裕青的小院里,与他一同品鉴人间最美的华缎,再把酒言欢,那种宁静美好的日子是他求而不得的。明日他就要穿起“借服①”被推上马迎接他的新妇了。他烦闷异常,躲开众姑嫂叔伯来找程锦林,掌柜的告诉他少爷一早就去了柳八胡同的颐芳楼。他心下奇怪:这个痴儿也会去那种地方吗?鬼使神差地闯进那不算陌生却令他厌恶的世界,找到颐芳楼,门子说程锦林在踏月姑娘那里。朱昱晓似是不信,可当他看到敞开门内的一对俊男美女交谈甚欢,便由不得他不信。他倒忘了,程老板也是个正常男人,更是位富商,想必风月场早已混熟。众人都忙着自己开心,只有他欲诉无门,也无消遣排去心中郁结。朱昱晓加快步子往回走,也不顾鸨母奇怪的目光。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