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上前行礼道:“老夫人和小姐的车辇到了。”
段老板立即应道:“那我等就先告辞了。”程锦林忙道:“不忙,用过晚饭再走吧。”段老板呵呵笑着拱手道:“多谢程老板盛情款待只是老兄我若天晚还不回去,拙荆定会多虑,告辞,告辞!”向众人拜别。待他走远,方毅然哈哈大笑:“我倒忘了,他家那位夫人……”
程锦林赶紧止住他,段老板可还没走远呢:“胡说什么?好了快去接我娘吧,你们也有半年未见了。”
“那我……”一直未插话的朱昱晓甫一开口,程锦林便道:“朱兄一起去吧,别见外。”
朱昱晓笑着摇摇头:“不了,我也该早些回去,出来一天家母也该着急了。”方毅然这半日已和他混得熟了,此时拿扇把轻戳他一下:“急什么?这天都没黑呢,你也该见见他那神仙似的妹妹——”
“你别带坏人家,”李伯存正色道,“昱晓,多留半刻吧。”朱昱晓间几人如此坚持,只好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几人这才向前厅走去。
到了门口,家丁正忙着抬行李,老夫人刚下了马车。
“娘,金枝,你们来怎么也不说一声。”程锦林上前搀起母亲,另一辆车的车登子也放下了。
朱昱晓看时,只见那老妇一头盘了个桃心髻,围了条镶玉的暗红菱格抹额,眼珠乌黑水亮不见憔悴痕迹。银褐绣卷草纹的披风下面压了条鎏金多宝璎珞,便是通身的唯一装饰,想来旅途中不可露富。那小姐下得车来,梳个堕马髻,发髻上珠花流苏步摇随着她一晃一晃地。也在梅红绣白梅花样的披风下戴了条描银项圈,湖色细杭罗褶裙上彩绘的蝴蝶更是有飞起之势。那女子不笑还好,一笑竟如烟火璀璨,见了程锦林欢喜地唤着“大哥”程锦林扶娘下得车来,回头也是冲她一笑:“不是告诉你三四月天暖了再回京么,这么早就闹母亲过来?”老夫人冷哼一声,语气却极为宠溺:“还不是急着验收她的‘大工程’?扰得我也清静不下,索性提前来了。”
说话间金枝已飞奔进院子,望着假山屏拍手叫道:“真的好了!”朱昱晓见那小姐步履生风不似缠过足,在男客面前也无甚拘谨,不禁纳罕,却不好明说。程锦林见她忽略了客人,皱眉叹息道:“也不知什么人能降住她。金枝,快来见你表哥和这位……朱才子。”他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了。对上朱昱晓疑惑的神情,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我这园子布局倒有一半是出自她的手笔,她是去了南方被园子迷住了,嚷嚷着要拜师学艺,反正闲着我索性也让她玩,结果没学几天就拿出来现眼。我这妹子从小野惯了,比不得寻常人家的闺女,还请莫要见怪。”朱昱晓心道原来如此,正要接话,那金枝已折回来向他及几位男客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一双秋水眸子上上下下扫了扫,随口便道:“这位朱才子倒真是一表人才,表哥没哄我。”
“你胡说什么!”程锦林忽然红了脸,金枝不解地道:“你急什么,不是你告诉我那天见了个出水莲似的人物”
“唉唉,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程锦林无奈又好笑。这时方毅然扯扯金枝的袖子:“死丫头,把你表哥忘哪去啦?”金枝笑嘻嘻地转过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会呢,忘了你谁带我出去玩?最近是不是又拉着伯存哥哥喝花酒啦?小心他娘揍你!”
“金枝,别闹了。”程母实在看不下去女儿当着男客的面如此不识礼数,何况自己一直被晾在门口便出声嗔怪。金枝只好乖乖闭了嘴,和程锦林一左一右地扶着母亲进去,几人紧随其后。
朱昱晓此刻任想着金枝无意中说的“出水莲似的人物,”这是在说他么?自己真有那么好?他下意识摸了摸光洁的脸颊,嘴角忍不住勾起,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笑容的意味。
用过晚饭,天色已变成深青,程家人硬要他留下,说天黑行路多有不便。朱昱晓酒酣耳热之际仍记着自己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准备,只好推辞。程母无奈,只得叫程锦林送客人回去。因受程母嘱托,自己今日又得了朱昱晓赏光,他也不计较自己是大当家的,亲自驾车送他回去。朱昱晓累了一天已是困极,又饮了不少酒,靠在车厢里昏昏欲睡,心里想着昱晖他们见自己乘马车回来会是什么反应,更不必说为自己驾车的是当年挤破头也进不去的织云集大掌柜。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吱呀一声停住了,他心想:这么快就到了?这时程锦林揭开车帘:“我去店里看上两眼,你待着别动,我很快回来。”说着跳下马车。
朱昱晓揉揉眼睛,这才看出马车停在了老槐树下,程锦林的玄色袍子在夜色中难以分辨。此时半个月亮挂在天际,街上夜市刚刚摆开,一张张陌生的脸从车边经过,夜宵铺子里的热气想要冲破天际。他忽然很害怕自己一个人被程锦林留在这繁华却又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费力地找出那玄色背影,大喊一声:“等等我!”
程锦林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一支费力分开人群向他走来的碧水莲,仿佛穿越千山万水,跋风涉露而来。心忽然就平静下来,他向来人微微一笑,伸出手:“也罢,你便随我进来,车子就在店门口,叫伙计看住便是。”朱昱晓觉得自己当真是喝多了,拉住他手的时候,竟会有理所应当的错觉,心安理得地跟着他抚过每一匹锦缎。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为布料的精美而感叹。这时掌柜的拿来账本请程锦林过目,他只粗略看了两眼,便将账本交还到掌柜的手里,笑道:“这些事你们做得比我好,我只想知道上月订的那批漳绒到了么?”掌柜呵呵笑道:“东家来得好巧,可不就是今日到的,已按您的规矩放到库房用炉子烘着了。”程锦林大喜,健步如飞地奔向库房。朱昱晓此前却不知,这门后头是个大四合院,用作库房倒显得小了。他们来到西厢房,掌上灯,里面放着一只不见烟的兽足奁式炉,屋内果然比外头暖和一些。程锦林一手掀开薄薄的粗麻布,露出里面的绒布。朱昱晓一眼认出这是上好的漳州贡品丝绒!只见那藏青色的布面上密布的大小绒圈排成极有规律的联珠小团花纹样,朵朵小团花以金线织就,与丝绒那特有的柔丽光泽相得益彰,虽属奢贵却秘而不宣。这样一匹织金妆花漳绒已是富贵无匹,在宫中却只是寻常,且其保暖性、富贵程度都不及裘皮和长毛织物,王公贵戚倒不爱用它,因此他也鲜少见这漳绒,手下意识地在上面多停了一会儿。
这手感舒适得令他叹息,如三月春风拂过水面,在程锦林心头温柔地泛起涟漪。程锦林忍不住收紧了手,布那一头却被什么卡住难以撼动。他迷茫地睁开眼,看到身旁有个人像他一样地久久抚摸着柔软的面料,眼中相似的迷恋失神令他心头一震。哦,他想起来了,朱昱晓是大内的匠人,莫非,莫非他在织造局?那个只在梦中出现的,大明最优良的织染艺人荟萃的地方,无数珍贵原料织就精美绝伦的锦绣华章……
感受到那灼人的视线,朱昱晓如梦初醒,心道自己真是醉得不轻,收了手赔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我……”
“你是织染局的?”程锦林打断他。一直在默默掌灯的掌柜自觉气氛微妙,将油灯放在架子上,轻轻拉上门出去了。
“什么?”朱昱晓不明所以。
“你是织染局的?”程锦林又重复一遍。
“不,我不是,我在针工局。”他犹豫着还是告诉了他。程锦林听到前半句不由失望,到后面眼睛又亮了起来:“这么说,你见过的?”朱昱晓知道他指的是布料,轻轻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你这儿还有什么?我想看。”不知何时就变得熟络起来。
听到这话,程锦林知道对方不愿多提,自己也确乎莽撞,就强压心中激动,对他道:“好,你跟我来。”
程锦林带他穿过里屋来到本该是卧房的位置,朱昱晓就听他说自己从不带人来,又再三叮嘱小心走水,这才打开一把结实的黄铜锁带他进去。
“我和我爹毕生的收藏都在这里了。”他的语气十分依恋。朱昱晓看到,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摆满了防蛀的香樟木架,每层放的料子却是少之又少。他惊讶地发现这里不但有御用贡品,甚至有残缺不全的唐代夹缬,宋朝的刺绣花罗,对一个布商来说,有其中一样也够半辈子营生了,他却收集了这么些……其中曲折可以想见,这人可真是个痴儿!
“你都认识?那我便不一一介绍了,但这个你恐怕没见过。”程锦林两眼放光地捧起一匹驼黄底色,十色丝线织就的螭虎方胜配百兽图纹的云锦。灯光黯淡,却不掩华美本质。程锦林介绍道:“这云锦是我家南京那庄子做的,说来是个奇闻:一天一个老汉路过那里,匠人正忙着配线,他一把推开门进去,二话不说拿起线开始配,结果真配成了绝色。上机时又亲自上阵,无人见过他那复杂的织法。这老头织了三天就织完了十个匠人七天才能做完的活,织成之后大喝一声‘成了’,吐血而亡。这匹云锦就成了绝品,从不外售,那位高人把命都织进去了,这云锦岂能用金钱玷污?”
“真有这种事?”
程锦林看他一眼,点点头,“我们生意人信鬼神,不论真相如何,信它,它就是真的。要不要摸摸看?”
朱昱晓再看那云锦时仿佛也有了生命,微黄光晕下每一丝线条的流动都好似一个灵魂的叹息。他点点头阖上眼,伸出手抚摸那因花纹繁复而并不光滑的云锦,像是老者布满粗茧的掌心。如果生命有触感,那就应该是这样并不光滑的柔软,尽管崎岖,却华美无比。早春的京城,夜很凉,触手一片冰冷,心却是暖的。
“不论真相如何,信它,它就是真的。”自己困扰一天的问题,被他一句话轻易化解。朱昱晓睁开双眼,笃定地点点头:“嗯,我信。”
还以为他不稀罕呢。程锦林悬着的心放下来,又央他告诉自己织染局是什么样。这样一来二去,待他们察觉还要回家,飞奔向店门口时,店面早已关了。好在掌柜的留了钥匙,他们出去一看,老槐树下哪还有马车的影子?夜市都开始收摊了。朱昱晓还是坚持要回,程锦林无奈正打算再叫辆马车,却被朱昱晓拦下:“走回去也是一样的,总归不算太远。”
街上少有人行,到后来离了繁华的内城,街上更是没有几个人了。“‘料峭春风吹酒醒’,果然不假。”朱昱晓与程锦林随意闲话着,不知不觉前面出现了自家大门。朱昱晓止步:“就送到这吧,还得劳你自己回去。”程锦林也不好坚持,一天下来自己也够累了,可他却并不想这么快就走,一时相顾无言。
“我觉得,今天才算认识了你。”程锦林注视着眼前人。
“同感。那,我就先走了?”
“嗯,那你以后还会再来吗?”他知道自己本来早就不会再和他想见了,是自己的坚持才有了今天,他想再试试。
朱昱晓一愣,随即笑道:“当然,我近来都在家中,若进城采办可以顺道去看看你,再说,你也知道我家了。”
程锦林放松下来,挥手道:“那就好,快回去吧,今天你也太累了。”
“嗯,告辞。”
“再会。”
直到朱昱晓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程锦林才慢慢转身,踏着一地月光向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