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之后郡主府便一直忙着给李淙单独收拾出一处极大的院落以备婚娶,名为汇芳书院,院内又建有涵远斋,杏花春馆,翠照轩等几处楼阁,十分精致。
李淙一来惦记着自己的公主府马上要修好,汇芳书院不过是个暂居之所,因而也没有十分留心,只随便安敏她们去折腾。二来女皇毕竟有羞辱高丽之言在先,娶小郡王之事郡主府也不敢十分铺张,李淙更不愿意过问。所以任郡主府其他人如何忙乱,李淙不过深居简出,安心做一个闲散之人。
这日郡马带着唐氏、向知等人到庙里跪经去了,恰巧高丽使节来郡主府中商议婚娶礼仪之事,李淙避之不及,躲到了园子里去。
已近深秋,园子里百花残落,只剩那几株梨树结下了黄灿灿的果实,李淙顺手摘了一个,便走到湖上的沁芳亭里,懒懒的拿怀里的一块水纹湘绣手帕遮住脸,坐在雕栏上晒太阳。
秋日暖懒,秋风却凉。李淙坐了片刻便冷起来,想着要叫人回房替她拿件衣服,隔着帕子,模糊之间只见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袍的男子朝亭边走来,便唤道,“你过来。”
那男子听到女人的声音吓了一跳,也不敢应承,忙转身就走。
李淙见他不来,已有些微怒道,“站住!”
男子闻言不过停了片刻,抬脚又要离去。
李淙料他不过是哪个屋里的小厮,见他这么忤逆自己,已是十分不悦,抄起自己手上的梨子狠狠砸向他,只听他一声惨呼几乎跪倒在地,梨子正中右肩。
“你是哪个屋里的?这么不懂规矩,主子唤你,你只管跑?”李淙扯下了帕子,冷笑着踱步到他的面前。
青衣男子一听她自称主子,也猜出了她身份,更是红了脸,只低头不答。
李淙见他的行动并不十分像个奴才,也有几分疑惑,抬眼见他的容貌更是蹙眉。只见那男子容貌十分清俊,额头光洁,眉眼温雅,嘴唇虽薄却弧度动人,更兼神色楚楚,一副受惊的模样。这个温雅的气度,更是不像一个小厮。再看他身上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袍,衣领处绣着浅浅的竹叶花纹,腰封上更是用了精致的绣艺绣着流水一般的花纹,腰边又带了一枚碧玉佩。
李淙心下疑惑,难道是府里的什么亲戚?自己这么得罪了人家甚是不妥。正准备温言几句,只听那男子嗫喏道,“回主子的话,我是在老爷屋里伺候的。”
真是个奴才,李淙冷笑道,“原来是老爷屋里的,这么不懂规矩,倒不像是老爷调教出来的人了。”
那男子也不敢回话,只是将头垂的更低。
李淙见他实在不懂规矩,只冷笑道,“跪下。”
男子如梦初醒,好像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自己的主子一般,这才跪在地上。
“看见主子不上前行礼,还扭头就跑,这是谁家的规矩?”李淙戎马多年,脸色一旦冷下来十分吓人。
男子不敢抬头看她,只是低声道,“奴才知错,求姑娘饶了奴才。”
他声音很低,似有些怯,只是一味的求李淙饶恕。
李淙虽然生气,然而郡马身边别说是奴才,就是猫儿狗儿,依着礼法她这个做女儿的都不能十分轻贱。正准备不再责备他,忽见梨树后一个小厮探头探脑的朝这边望,便又来了火,喝道,“出来!这一个个都做贼似地!”
那小厮忙走过来连连磕头,“姑娘赎罪,奴才并不敢窥视。只是离月哥哥派奴才来寻息桐哥哥,奴才见息桐哥哥正和姑娘说话,这才不敢向前。”
李淙听见离月二字也不便多言,冷哼了一声,甩手去了。
那小厮见李淙走远了,才敢将息桐扶起来,却见他泪痕满面,泪珠不断的往外涌,忙劝道,“哥哥别难过了,想来哥哥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吧,我们姑娘平时很好,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
息桐白净的脸犹如水洗的玉,虽然哭泣却不出一点儿声音,气度犹然,“姑娘很好,原是我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这不算什么委屈,”他声音低的犹如自语,“我还有什么委屈没经过见过。”
过了几日便是傅国夫人五十岁的寿辰,李淙一早便梳洗了,头戴一枚紫金孔雀攒珠髻,身穿绯色交臂宫装,带着安雪盏、素梨等一班丫鬟,前呼后拥的往蓝府去了。
到了门口,自有掌班的人迎出来,迎到中堂,却是张灯结彩。李淙欲与傅国夫人行礼,傅国夫人哪里敢受,十分推辞,李淙不过行了半礼便罢了。这边将她迎入偏厅,一看自然都是平素的姐妹,丁瑜、边云并阮苍叶等人俱在此内。
丁瑜等人因上次误传了向知的事儿,都十分愧疚,见李淙来了便都迎了上去,丁瑜头一个笑道,“李姐姐,我这几日净听见你的喜讯,又是尊皇公主,又是赐婚,我竟不能去贺一贺,急的我这几日都不安宁。”
李淙笑道,“原是母亲的意思,说是封振国公主时已经扰了大家一回了,再闹起来便不像话了。”
阮苍叶也赶上来笑道,“一年之内从振国公主封到尊皇公主,才足见圣上对李妹妹的恩宠。”
李淙原不喜招摇,忙摆手道,“阮姐姐别拿我取笑了,我不过微末之功,只幸于皇恩浩荡罢了。”
这厢安坐,蓝庭去各席劝酒刚刚回来,也听到了方才的种种,便向李淙笑道,“李妹妹可别听丁妹妹胡说,她前几日才纳了一房小爷,日日连家门都不肯出,哪里还有空为咱们姐妹的事情着急。”
丁瑜一听便急了,“天地良心!这男人再好,能好过咱们姐妹的情义不成?我不为李姐姐想,反倒为个男人?”
阮苍叶忙按住她,笑道,“这姐妹好是真,男人好就不是真了?你哄那些没有婚娶过的姐妹就算了,也想来哄我们?”
众人一听都大笑起来,更有那些没有婚娶过的笑道,“这可多亏阮姐姐在这里,不然我们岂不吃丁姐姐哄了去?”
蓝庭和阮苍叶年岁相仿,又是笑闹惯了的,不禁一把拉住阮苍叶道,“咱们这里数阮姐姐年纪最长,经历最多,既然阮姐姐自己提起男人的好处,却不得不请阮姐姐为咱们姐妹们解释解释,这可是什么好处呢?”
众人一阵哄笑,都拉住阮苍叶不放,阮苍叶只得笑叹道,“我说好妹妹们,你们这些婚娶了的不说教妹妹们些正经,偏偏拿这些话同她们玩笑,若是过会儿世姨问起咱们笑闹些什么,难道也拿这些话去回不成?”
丁瑜反倒来了兴致,“你别拿这些搪塞我们,就是世姨问起,我们也不说是你说的就是了。”
李淙也笑道,“阮姐姐尽管说就是了,世姨问起我们还能供出你去不成?况且这个偏厅只有我们这些姐妹呢。”
阮苍叶见李淙说话了,也不好拂了她的意,少不得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推辞。若说这男人的好处,有那口中说不出来的,想去却是抓心挠肝的。譬如我这些日子恋着巫山馆的一个小倌儿,颜色虽不是十分美,却婉转多情,皮肉细软自是不必说了,就是床上那一声声唤的人恨不得心肠都揉碎在他身上,要说这功夫……”说罢自己却笑了,“再说下去却是不堪了,不说也罢了。”
众人听得这话正要去嘘她,却见蓝府上的下人捧着戏折子来请诸位小姐点戏,众人只得暂且停了笑闹,互相客气一番,最后由蓝庭做主,点了一出《凤栖梧桐》方罢。
下人一走,丁瑜便拉着阮苍叶不依不饶起来,“阮姐姐可得把话说清楚了。”
阮苍叶见蓝庭等人都笑眯眯的看着她,又见戏已开锣,正巧压住了这边的声音,方笑道,“年幼的时候只觉得男子的容貌是天下头一等大事,现在大了才知道,这男人,头一件是乖巧听话,温柔的方招人喜欢。再一件便是床笫功夫,这自然是巫山馆的小倌儿为最。容貌不过是第三等的事儿。要是占了这三样,便是个绝代佳人,姐妹们千万不能放过的。”
内中又有一人也是见惯风月的,便笑道,“阮姐姐只知道那巫山馆的小倌儿功夫好,却不知那都是苦练出来的,这良家的男子再学不来。各位未娶亲的姐妹们若是误听了阮姐姐的话,也这么衡量起家里的大爷来,岂不害了人家?”
阮苍叶笑道,“谁不知你程衣衣是风月老手,也来这里抖机灵?娶夫自然要娶贤,纳小爷才是纳色,到了小倌儿这一层更要以色为重了。”
丁瑜见程衣衣说的头头是道,便奇道,“你说这练出来是何意?怎么个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