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坐在这个房间,季仁仍然认为没有人会看出这是一个小孩子的房间,但是又缺乏成年人所追求的温馨,全部是灰色调的装潢,过于暗沉,明快不足。其实,季仁没期待冷炎的房间会像严维宇那样五彩缤纷,有多的数不尽的值得炫耀的东西,但至少会像季冶那样流露着无法掩饰的天真。而冷炎再次令他惊讶得痛心,冷炎住的是这栋别墅的主卧,没有多余的摆设,甚至装饰的线条,空旷得就像主人空洞的眼神,厚重的灰蓝色窗帘遮挡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就如主人封闭的心,密不透风。现在,这个房间的主人,正躺在那个大得离谱的双人床上,紧皱着眉头睡着,似乎仍然摆脱不了雷鸣般的噩梦与疼痛。
季仁坐在床边,双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冷炎的脸,希望可以给他安稳,刚才医生的话仍回荡在耳旁。冷炎在发烧,但导致呕吐的原因是,过多的摄取食物。“患者曾患有严重的厌食症,一度到了必须打营养针来维持的地步,近几天也只是稍有好转,而今天却突然摄入过多。你们应该注意一下,他的厌食症有很大程度上是心理原因,只要心理障碍没有解除,这种呕吐的状况会不时出现,急功近利,只会适得其反。”这些话莫名的让季仁心悸,抬头看见张伯一脸焦急的赶来,诸多问题差一点脱口而出,冷炎还是孩子呀,他的同龄人,严维宇看见巧克力甚至会不顾及形象和人气,而季冶更是对精致的日式料理情有独钟。冷炎的一切似乎都会让季仁感到心痛,这个孩子的命运,仅仅活了七年的生命,承载的是多么大的伤痛,怎么能让人不心生怜惜。蹙起的眉头,在睡梦中紧绷的嘴角,紧握被子的双手,难道梦中还在延续现实的痛苦吗?“没有事了,只是梦而已,是梦…”季仁慌忙的安慰,但不断冒出的冷汗,苍白的嘴唇,断断续续的呓语,并未减轻,反而愈加激烈,季仁也只能轻拍她的脸,试图唤醒他。突然,冷炎的手在空中猛的一抓,躲闪不及的季仁的脸被抓伤,眼角下一条细痕泛出血丝,但是,见冷炎僵硬的手松开了被单,季仁立刻握住,他要告诉梦中的冷炎,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而且会有人陪着他的,会有人的。直到察觉,睫毛轻轻的颤动,睁开的双眼有了焦距,他的心才又一次的缓和下来,不再涌动着难以抑制的心酸。
“小炎,你醒了,做噩梦了吧,哪里不舒服吗,对了,我要去告诉张伯一声,他虽然很担心,但是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来守着你。”季仁温柔的微笑着,以动听的语调,唤回着冷炎散乱的神志。
然而冷炎将头转向了窗户,用干涩的嗓音问到“外面还在下吗?”“下着呢,但雷已经不打了,没事的,是不是做梦了,只是梦。”季仁明白冷炎想要确定的是什么,温柔的解释道。“我去告诉张伯一声,要不他还在担心你呢。”“季仁”冷炎小小声的喊,“等——等一下”季仁告诉完张伯是不是就要走了,怎么办,怎么留下季仁,“你能不能叫其他佣人通知,我怕——怕一会儿再打雷。”冷炎轻轻地眨着眼睛,仿佛怕空气会波动,带着些许不安,可怜兮兮的望着,站起身要走的季仁,可笑的是,冷炎至今都不会承认那时的自己多么可怜。
季仁解释到,“我不会走的,我怎么会离开呢,我会看着你的……”
听见这句话的冷炎,得到的不只是一时的心安,在以后的十年、二十年甚至是更长的时间里,冷炎都是凭借着这句话,才能保持自己脆弱而卑微的自信,季仁不会离开,是的,季仁不会离开。
季仁回来的时候,明显的感觉到冷炎真的在等他,十分确定冷炎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口,也更确定冷炎讨厌他端来的热牛奶,只是嗅到牛奶的味道,就显出那厌恶的表情,又无奈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逗逗他,或许也能驱散他的不安。
“来吧,喝了这杯牛奶,然后也该睡觉了。”季仁拿起托盘上的牛奶,放到冷炎眼前。
看着那一大杯牛奶,冷炎已经忍不住反胃了,那么一大杯,也许季仁觉得没什么,但是牛奶是冷炎自小就讨厌的食物,其杀伤力实在不是一般的程度,在喝之前,冷炎像刚刚盯着门口一样,盯着面前的牛奶,算计着。
“那--”
冷炎突然调转视线,看着季仁说,“我喝了的话,季仁,今天晚上就在我家住吧,一会还会打雷,住我的床,陪我住,我的床很舒服的,很大的。”十岁的冷炎计算出的结果就是这些,急急忙忙,脱口而出,又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一个幼稚的条件,孩子谈的交换条件,在季仁看来,冷炎只是想让自己多陪陪他,似乎更像是请求。
这个条件让季仁扑哧一笑,这么讨厌牛奶的人冷炎不是第一个,季冶也很讨厌,但是将牛奶看作天敌,怪兽的冷炎绝对是第一个,那表情像是遇到了天大的烦恼,但是冷炎,竟真的拿起来,摆出了一饮而尽的架势,带着“至少季仁没拒绝,快喝了,就当默认了”的想法。
“等等,别喝了,”季仁原本就放弃了让冷炎喝牛奶的想法了,喝牛奶也只会加重季仁的病情而已,于是夺走冷炎手中的牛奶,“这才是你的”,拿起托盘上的另一杯温水,放到疑惑的冷炎的手中,“喝点水吧”。
冷炎以为季仁拒绝了自己,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去,但仍然若无其事地喝起水来,睫毛的阴影遮盖了眼睛的光彩。
“牛奶是我要喝的,我习惯睡觉之前喝牛奶。”低沉的气息迅速消散,冷炎抬起脸,小心翼翼的询问,“你要住下来了,是吗?”看见季仁点头,冷炎把空杯子扔到床上,扑到了季仁怀里,高兴的自言自语:“太好了,太好了……”,勉强拿住牛奶杯子的季仁,笑着抚着冷炎瘦弱的背,他刚刚看见的笑容,是小炎第二次笑,是最为开怀的笑,或许小炎只是个孤独的孩子,和自己一样,而自己应当关心他,陪伴着他。
就这样冷炎成功地留住季仁,此后的每一个雷雨之夜,每一个冷炎生病的日子,季仁都会陪他。虽然冷炎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已不害怕打雷,但他随即下定决心让这件事成为季仁也不知道的秘密,另一个季仁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就是每一个他不在的夜晚,冷炎都会放一杯牛奶在床头。虽然他仍然讨厌喝牛奶,但他不排斥牛奶散发的气味,牛奶的味道反而会让自己心安,让他仿佛回到每个有季仁陪伴的夜晚,温暖的,甜蜜的,安心的没有噩梦的夜晚。
每一个安心的夜晚,都有季仁陪伴,做了噩梦会被季仁温柔的唤醒,夜半胃痛时季仁会帮他揉揉,直至冷炎慢慢的放松进入梦乡。但长大之后,随着胃痛有了虚伪的成份,季仁的安抚也被冷炎加以利用,变了味道。正如,现在,冷炎为了吸引季仁的注意,赶走季小哲,又使出这招杀手锏,使得季仁习惯性的抚着冷炎的胃,担忧地说:“快躺下,你今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早餐,每次都要我监督才吃一点儿,你到底是想怎样。”担忧中也有了一丝懊恼,冷炎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照顾好自己,也是对关心自己的人负责,他什么时候能懂啊。
“我想让你给我揉揉。”冷炎无辜的嘟囔着,此时的冷炎抛去在外的冷漠,像个孩子,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
“你——唉”季仁想生气,想严肃一点,但总是无法做到,只能一直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见季仁不那么恼怒,冷炎知道机会来了,双臂一身拉过季仁,环过季仁的腰,躺在床上,就像小时候一样,只不过冷炎的手脚都大了几个号,而且结实到不是季仁能轻易挣脱的程度,就只能这样实实在在地被冷炎抱着,念叨着“这回就算了,但是不能有下回了,自己的胃,自己知道,一定要注意饮食……”
冷炎将自己的头埋在季仁的脖颈处,摩挲着季仁的皮肤,偷偷的笑着,听着从头顶传来的低沉的嗓音,很是享受,季仁,季仁,季仁不会离开他,更不会生他的气,上帝啊,就这一次,我请求你让我拥有这种幸福。
“……尤其不要因为工作忘记吃饭,知道了吗,唉,就算说了你也不会听的……嗯——”冷炎突然的吻中止了季仁的话,措手不及的吻依然温柔,看着季仁惊讶的眼神,让冷炎的眼中也渗出偷袭得逞的浅笑,逐渐加深的吻,细致的,绵密的传达着自己的爱,季仁,我爱你,谢谢你。
但冷炎总是能在温情的一刻,激怒季仁,在季仁腰上作怪的手已经并分俩路,攻城掠地,这个温柔的吻也染上了情欲的味道,带有挑逗的意味。这反而使季仁清醒了几分,明白了冷炎的狼子野心,果断地拍开了冷炎的手,将冷炎推开一点,反而是冷炎,似乎仍对季仁的唇恋恋不舍,眼睛死死的盯着季仁那因为深吻而愈加红润的唇,明明离那么近的。
“冷炎”每当季仁发出警告,就会喊冷炎的全名,“再这样我就生气了,而且小哲会上来的。”但是收效甚微,对方好似并未听见,依然盯着自己的猎物,看着冷炎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让季仁想起了儿时的冷炎,那个流着口水的冷炎,不禁扑哧一笑,可悲的是这一笑又给了猎人可乘之机。
的确,就是在以前,每天早上醒来,冷炎小小的身体,都挤在季仁的怀中,手脚并用的缠在季仁身上,就像树獭一样挂在这棵叫做季仁的树上而不自知,有几次,还把口水弄在季仁身上,季仁见了,也只是无奈的笑笑,摸着冷炎的头说:“唉,小鬼,做梦吃什么了吧,梦里给我分了吗。”冷炎起初有些尴尬,但千锤百炼之后,也只是看着自己的杰作,嘿嘿傻笑着说:“不能告诉你。”然后两人就起床,洗澡,穿衣,吃早餐,与季冶,严维宇,去上学……
这样的早晨,阳光似乎都明媚了不少,冷炎会勇敢的抬头,发现天空并不空旷,因为镶嵌着季仁的笑脸。他也期盼着雷声滚滚的暴雨,那样就可以看见,季仁打着伞,匆忙的从自家里出来,来找他,陪伴他度过这个可怕的夜晚。
冷炎的病情缓和了不少,感冒一个星期就好了。饮食方面,季仁会安排冷炎和大家一起吃,或是在颜家,或在自己家,更多是在冷炎家,因为另两个小鬼特别中意冷家的厨师的料理。而选择聚在一起吃,主要是因为每个孩子在家有时会自己吃饭冷冷清清,没有胃口,而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会热闹一点,所以季仁总会照顾大家,使每个人不至于落单。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第五个夏日,之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或许这五年的夏天,才是冷炎真正的童年。在季仁面前,他甚至偶尔无意地撒撒娇,在有季仁陪伴的日子,即使是再贪心的要求,季仁也会笑着看着冷炎带着可爱的笑涡,不会拒绝,像是心疼这个孩子,无条件的宠溺,除了在饮食方面。
尽管在饭桌上,被季仁管东管西,逼入绝境,但冷炎也很享受,因为从未有人这么在意他是不是开心,有没有好好吃饭,更因为他多吃点东西,就是他最有力的筹码,季仁的关心就是他的赌注,何况每赌必赢。他太喜欢季仁的关心了,就像在石缝中艰难生长的枯草,缝隙间土地的养分对他来说珍贵无比,即使周围是冷硬的石墙,他也可以依靠这微乎其微的营养继续撑下去,所以他不会希望有人破坏现状,如果石壁没了,就不会有只属于他的土壤,他要与人分享这原本艰辛不已却又微弱不堪的幸运,他喜欢的是季仁只关心自己,对自己笑,让自己抱着,亲吻着自己,只陪着自己......他不能忍受季仁说,小炎,这个巧克力是小宇最爱,你明天带给他,今天的菜小冶喜欢,我们......这时季仁的笑容也是一样的温柔,冷炎看着就能推测出季仁脑中想着那两个讨人厌吃着东西的幸福表情,而一定没有了他的位置,石壁变窄了,有了杂草。
其实冷炎明白季仁对自己很好,季冶是仁的弟弟,时刻想着自己的兄弟,无可厚非,但是他不能允许季仁也关心别人,心里不是只有自己,所以他懂得去讨季仁的欢心,他明白季冶是个别扭的孩子,那么他一定会与季冶不同,乖巧,可爱,让季仁更喜欢他,但只是对季仁。而颜维宇又到底算什么,他竟然厚颜无耻到去亲吻仁,但是那个夏日黄昏之后,颜维宇似乎就没有过逾矩的行为,勉强是他的幸运。直至高中,大学,乃至以后,冷炎都会因为那一幕而不时的暗中报复,比如中学时偶尔笑一笑,勾引走一批颜维宇的爱慕者,就足以让其感到危机,而颜维宇近期似乎与自己公司的易晴纠缠不清,他可以让他剪不断理更乱。至于为何不能明目张胆,当然是因为仁会担心。所以冷炎会当着季仁的面向颜维宇示好,虽然极不情愿。
有一次,学校组织郊游,其实是颜维宇在自家的新置别墅中开party。这种聚会在他们学校很常见,四人的学校是颜季两家注资的红枫私利,高昂的学费已经限制了入校的底线,而每次的学校郊游,即是每名学生自主举办的。颜维宇向来喜欢奢华浮夸,于是在自己最喜欢的渡假别墅,举办聚会,再加上最喜欢的料理,就完美无缺了。那么厨师自然选定自己最喜欢的冷炎家的了,于是颜维宇就把主意打到冷炎的身上,当着季仁的面,与冷炎进行协商,“仁,如果冷炎不同意,那么我真的好丢脸,好伤心大家都吃不到那么好吃的食物了,好遗憾呐”,冷炎当时心中诅咒着颜维宇脸上痘痘不断,他一定是故意的。梅雨季节到了,而且季仁那天学校放假,季冶出席聚会,仁一定会陪我,所以冷炎已经决定不去了,反正所有的聚会他都不去,但是季仁也很喜欢他家的厨师,虽然季仁没说。“小炎,不如你就借给小宇吧,我也会做一些,我们午饭就简单吃,怎么样”季仁温柔的嗓音,无论说什么,冷炎都不会拒绝,只是太轻易了,颜维宇是四人中唯一喜欢学校活动而且是经常组织者,有这一次,他就一定会接二连三的,那么就先答应他吧,冷炎当时十一岁,瘦瘦的身躯紧挨着季仁,手里玩着季仁的衣服下摆,点了点头,哼,不会这么简单的。
十一岁的冷炎与七岁时的他相比已经开朗很多,虽然在别人面前不多话,但季仁感觉到,冷炎是最细心最听话的,不会让他失望,偶尔的撒娇让季仁惊喜,看着这样的改变,季仁也开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