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积聚,又将雷雨交加,季仁还没到。
冷炎盘算着,一会儿仁来了,他一定要耍耍赖,不,是撒撒娇,这样不仅能稍稍表达下自己的不满,还能让季仁答应他的一些无理要求,比如说暑假的时候多住几天他家,多陪陪他。
但是随着季仁由迟到变成爽约,冷炎愈加没了底气,他似乎还没有重要到这种地步,重要到季仁会打着伞急忙赶来,急忙说着道歉,抱着他慢慢安抚的地步。冷炎决定不去计较,只要季仁出现就可以了。
这轰鸣的雷声逼迫着季仁不断的退缩,不断的怀疑,紧咬的嘴唇愈加苍白,紧紧抓住床单,僵直着背,面对着窗。雷声越来越大,震痛他的耳膜,像一个魔鬼在他耳边恐吓他,要将他也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冷炎感觉自己就要窒息般,拼命而小心翼翼的喘着气,怕激怒身边的魔鬼,头越来越疼,心也越来越疼。每一秒钟都是折磨,每过一秒钟冷炎都仿佛死过一次般,他又要独自熬过去了。可是,这次不一样了,曾经有人陪伴着熬过的痛苦再次需要一人面对时,会多出一份落寞与悲凉。冷炎瘦小的身影直直的坐在床沿,似乎融入了漆黑的房间,死气沉沉。若不是外面划过的闪电,没人会发现屋中会有着一个人,看到他脸上挂着泪痕。
雷声忽远忽近,屋中的孩子与雷声僵持着,与自己僵持着,与自己等待的人僵持着……
“少爷,您的电话”
冷炎听见张伯的声音,立即起身,可是因为长时间僵硬的坐姿使得他双腿无力,“嘭”的一声直直地跪在地上。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张伯听见房间内“哐当”一声,着急的询问着,就要推门。
“不要进来,没事,不要紧。”这一摔唤回了冷炎的理智,原来自己没必要那么匆忙,不会是季仁的,雷声已经远了,季仁不会来了。两家是邻居,季仁从不会打电话,都是亲自来。冷炎苦笑,撑着床沿艰难地坐在了上面,不用再等下去了。冷炎狠狠的掐着膝盖上肿起来的地方,季仁应该是被事情绊住了,是比自己还重要的事情啊。
雷声已经停了,可是冷炎的脑袋仍然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阵阵恶心。
冷炎强迫自己慢慢的站起来,深呼吸,稳住自己的声音,“我这就去接”,走出了房间。
冷炎出国了。
雷雨之夜过后,天气更加炎热,季仁从张伯那得到了这个消息。
季仁是去找冷炎道歉,想告诉他昨晚的事和自己的决定。他想过冷炎会闹别扭,但不会责怪他,毕竟那孩子真的很害怕打雷。可是冷炎被姑妈接走,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了。
季仁不知道冷炎走时是什么心情,昨天的雨似乎很大,那孩子应该会很害怕吧,怎么会突然走了呢,没有告诉自己。季仁不知该作何反应,小炎又可以和家人在一起了,自己应该替她高兴,可是又忍不住失落,小炎或许不再需要他了,那个只向他撒娇的孩子或许会更快乐,自己应该感到轻松吧,但是莫名的惆怅还是不肯散去。
从party回来,季冶发高烧了,在睡梦中喊着妈妈。季仁也冒冒失失地联系了季冶的妈妈,也向父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会离开季家的祖宅,迎接自己生活,当然他还是季家的孩子,但不再是季家分裂与痛苦的伤疤。他已经痊愈了,而且独立了,马上就十八岁了,他要尽一个哥哥的义务。他相信冷炎会听他的,支持他。可他的这个弟弟却毫无预兆的离开了,让季仁措手不及。或许他真的是个失败的哥哥吧。
几天之后,季仁请假去机场接机,接自己弟弟的母亲。他虽然只在五年前照片中见过季冶的母亲——一个高贵得不容冒犯的女人,但是仍能在机场的人流中找到了季太太。
在电话中他也感受到了那分疏离与淡漠,季冶的母亲明确的表示自己没有办法接受季仁,但让季仁放心的是,提及季冶发烧时,季母隐忍着的关心显而易见,更何况每个假期季母都会接季冶过去,母子相聚。
但愿此次不可能愉快的机场见面会使季仁的离开更加顺利。
“季仁?”眼前的孩子不是自己所想的阴郁,季太太瞥了季仁一眼,她听佣人说过季仁的事,也推测是季仁的伪装,预想这孩子总会露出马脚的,但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回归会由这个孩子首先提出,而且主动放弃自己的继承权。看着季仁明显是与陌生人初次谈话的紧张状态,季太太感觉他似乎不是城府深的孩子,但她不会心软“谢谢你对季冶的照顾,我听佣人说了,你们相处得不错,毕竟季冶还小,真的很感谢”,看着季仁,等待季仁的答复。
“嗯,不用谢,季冶,他是我的弟弟,我照顾他是应该的——”双手慢慢摩挲着咖啡杯,季仁希望将自己的想法准确的表达出来。
“你能这么想真的太好了,但是我认为你应该在明确自己立场的情况下,做出最好的选择。这几天,你想好了吗?”
“啊?”季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在季家不会开心的,而且你能主动退出,搬出季家并放弃继承,我也很支持。毕竟这个家乃至季家所有的产业都不只是由你父亲一个人作主。”与一个孩子绕圈子只会浪费时间,季太太决定速战速决。她既然已经回来了,就没有打算给季仁反驳的余地,就算这个孩子不同意,她也有办法让他同意。
季仁或多或少的听闻当初父亲的公司出现问题,而季冶母亲的陪嫁是多么的雄厚,才使季氏能够度过难关并更上一层楼。似乎因为自己的存在,才使两家的关系僵化,并且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存在,为难的或许只是父亲而已。
“我明白,阿姨”忽视在听见称呼时,季太太皱起的眉毛,季仁想继续说自己的打算,“我——”
“你搬出去之后,我会立即一次性赞助玛利亚福利院,使它能继续下去,并且每一年给予物资捐助,同时负担你的一切生活费用,听说你要继承你母亲的事业,负担应该不小吧。你一直在季家,一旦搬出去,一定会为钱发愁吧,你觉得怎么样?”季太太一贯的风格,谈判就是要提出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她虽然不在国内,但对自己的对手仍然非常了解,她事先调查过,或者说在自己的丈夫有私生子起,她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一贯强大的气场,使对方没有拒绝的余地,但是她预留了对方加价的空间。
季冶的妈妈对他的恨,虽隐藏着,却那么凌厉,没有遮掩,毫无保留。
季仁计划搬到自己原先住过的福利院,那里自己熟悉,而且郝阿姨也在那,自己打打零工也可以帮帮郝阿姨的忙,但最近福利院也只是勉强维持。这种完全被对方彻底调查、蔑视的感觉,毫无预兆的刺痛了他的自尊心,但是自己似乎没有责怪或是愤怒的立场,今天的局面与对话是自己的身份所应承担的,是自己造成的,自己的选择。更何况,季阿姨所说的是自己从未考虑的问题,而且福利院确实已经难以为继。
这场谈判的利益天平向没有筹码的自己倾斜。
“好。我同意。”季仁嘲笑着自己的天真,同时也为福利院能够继续下去,感到庆幸。“谢谢阿姨。”
“既然这样,我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承诺,对了,和你的父亲说清楚,最好和小冶好好告个别,没问题吧。”
季仁点点头。他没有什么需要说明的了,已经获得太多。即使他没有价值的离开,也幸运地被赋予价值。对于意外的收获,他真的很满足。
“谢谢你来见我。”出于礼貌作结语,季太太准备离开,又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季仁说“我先住在酒店,你先去忙吧,离开的时候我就不去送了,还有请称呼我为季太太,或者小冶妈妈,你觉得哪个更适合,你随意。我先走了。”
在以为结束的时候,再次感受到那种厌恶与轻蔑,让季仁的心如针刺般疼痛,却无法说出。
人来人往的机场内,季仁低下头,勉强的笑着,轻轻地叹口气,终于结束了。他很满足了。
离开进行的十分顺利。季家大少爷因私事离开本家。季仁与弟弟告别,但准备好的说辞没有派上用场。季冶是在闹脾气,没有早早的通知他。但季冶的沉默,随后就被母亲归家的消息给打破。父亲说让管家帮他之后,就再也没有时间见他了。
季仁在这个家一直都是淡淡的,不能忽视,但却无法令人重视。佣人看主人的脸色行事。季仁再懂事,佣人们虽欢喜感激,但无法在行动上给予照顾。此时的离别自然是淡淡的,应有的哀伤也是淡淡的。他甚至怀疑自己在这儿的五年,是不是会被这里的人渐渐的淡忘。以往的快乐会成为今天的讽刺。
季仁的温柔与体贴是会让人习以为常的。就像一杯温水,由室温决定温度,是不会太烫不会太凉,不论是淋在皮肤上或是灌入喉咙中都是那样熨帖,显而易见的是他的无害,隐藏的是一种温温吞吞的舒适与安慰,不激烈、不醒目,自然记不住。
不过他很快乐,他结识了三个可爱的弟弟,这让他有机会承担一些责任。季仁愿意去发现他的幸运,因为不幸无法回避。
拖着自己的行李,告别了季家的司机,眼前的福利院依然熟悉,但也仅仅熟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