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20年,日军侵占东三省,东北军全线溃退。
岳麓巍峨,湘水拍岸,参差十万人家。长沙自古繁华。
三九隆冬,雨雪不霁。
蓝衣人走进望江楼,收了伞,一掀衣摆在靠窗的位置落了座,这张桌子原本围坐着三个人,只把朝门的位置空着,见蓝衣人进来便纷纷起身齐齐道了声“东家”。那东家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是轮廓分明、身板笔挺,一双黑眼珠子英气逼人。
三人点了些包子并一壶黄酒,似乎正等着东家来了开饭,每人先倒了一碗酒驱寒。
“你们说这是谁家娶亲?迎亲的队伍摆了两条街,看热闹的人这么多。”这东家开口竟是北方口音,语气中全然没有少年人的轻快。
“刚刚那小二跟我们念叨了半天,说这是长沙城的名角娶妻,满城轰动。”接话的人稍微年长一些,将全身蜷在皂色夹棉袄里,双脚不住摩擦着地板,似是冻得发抖。
“老王你这腿肯定是落下病根了,这天气就该在旅馆歇着,出来凑什么热闹。”坐在东家对面的人开口道,那人看上去十分年轻,天生一双笑眼,看着就喜气,“东家我跟你说,这名角娶妻的故事,可有趣了。”
原来那娶亲的是城南如意班的少班主,三个月前在妓院门口为一个将要卖身的女儿赎了身,一时传为佳话。今日正是择了良辰吉日三书六礼将要迎娶进门。
腊月二十,吉,喜木火者有利,宜嫁娶开市。
唢呐声响,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却说那城南如意斑,自清代就有了,本是岳阳的一个草台班子,多唱些民歌小调,班主姓红,也不靠唱戏谋生,平日里倒腾些字画古玩,以此养家糊口。民国初年新任班主带着一家老小逃难到长沙,凭着一出《思夫》在长沙站稳脚跟。而后花鼓戏越唱越火,唱戏的营生越做越大,逐渐成了长沙城数一数二的戏班。如今这如意班的当家台柱子乃是班主独子,艺名二月红,名冠长沙,扮相美艳、身段优美、唱腔清脆,深得花鼓戏精髓。那老班主原本不想让独子学戏,觉得好男儿自当读书习字出将入相志在天下,他红家经营多年家业甚大,也该让子孙远离“戏子伶人”的行当成就一番事业。孰料那孩子八岁上自己从学堂里偷跑出去跟当时的名旦秋牡丹学戏,不仅学花鼓,还学京戏,老班主又打又骂,最后给关在房里关了一个月,那孩子也是硬骨头,既不求饶也不哭闹,只一口咬定自己要学戏。闹到最后老班主实在没有办法,到底是爱子心切,只得由着他去。那孩子天赋极高,只学了两年便能登台,那时跟着秋牡丹在台上唱《玉堂春》,吴佩孚一眼瞧见了,便拍着手对身旁人说道,“这《玉堂春》全剧我只喜欢《起解》和《会审》两折,京剧旦角西皮唱腔的全部板式全在这两折里了,只听这两折,就能听出唱戏的人有几成功力,秋牡丹已经教不了这娃子了。”而后吴佩孚离开长沙,这孩子也果真如他所言越唱越好,变声期一过就在如意班挂了水牌,开门戏就是《女起解》,早春二月,一炮而红。有童谣曰:“长沙有个二月红,玉堂春里响玲珑。”
再说回这娶亲一事,二月红从妓院给一个丫头赎了身,长沙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从妓院门口抢回来的丫头,若是收房纳妾倒也无妨,但要娶为正妻,老班主自然是不同意的,二月红像八岁那年一样,闹了三个月,只说“我二月红一辈子只娶一个人,纳妾是万万不可能的。我当街买了那丫头却又不娶她,就是败坏她的名节。爹,您要我做不仁不义之人吗?学堂里的先生可不是这么教我的!”他这话说的果断,说完就在祠堂门口“当当当”地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敛袍起身,竟自回房,三个月既不登台也不见客,兀自闭门不出,一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架势。老班主被他气得够呛,只恨儿子如今成了角儿奈他不得,不能打不能骂,自己还没关他,他倒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最后咬咬牙跺跺脚,扔下一句“我看你啊,是唱戏唱傻了!”便撒手不管,每日只在后院唱戏听曲,前院的事由得二月红折腾。二月红也是个霸气狠辣的主儿,这一折腾不要紧,愣是把这门亲事给折腾成了长沙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众人皆道那二月红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把婚礼办得铺张至极,仿佛是迎娶前清格格一般,既出聘礼又出嫁妆,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天地为证对拜高堂,大摆筵席昭告天下,用情至深羡煞旁人。于是那唱词又唱到:“辛未年间长沙冬,如意班里唱女红,粉墨妆成郎君面,比翼双飞戏台中。”
宾客满座,新人进门,好一双璧人。
偎笔弄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二字怎生书?
“东家,这如意班肯定也是倒斗的,您没听小二哥说嘛,那二月红买丫头的时候,一骑快马出了城,不多时就带着三支金钗回来,一身的黄沙。”那天生喜气的年轻人又说道,“肯定是从附近的小斗里取的。白天唱戏,晚上下地,隐藏的真好。”
“看来南派的功夫也相当了得,从这儿往城外十里坡走,来回就要一个时辰,就是我亲自去,也没他这么快。这二月红有两把刷子。”被唤作老王的人此刻已经挺直了身子,说话时若有所思。那东家端着茶杯吹着茶沫子,轻微摇了摇头并不说话,老王见状接着说道:“咱们不必操心地头蛇的事情,这长沙也不是久留之地,我方才已经和那算命先生说好了,他明日带咱们去城西树林,开了那汉代古墓咱们就走。”
这四人其实是从东三省日本军营里逃出来的,身上盘缠早已用尽,一边倒斗一边南下。最开始时有七个人,其中三人因为伤势太重折在了路上。到达长沙时,一行四人早已筋疲力尽狼狈至极,本想在长沙郊外寻一处旅馆休息一晚再做打算,却发现这长沙城风水极好,城西一处小树林雾气氤氲,钟灵毓秀,集湘水之灵气,汇岳麓之精华,恰好这东家又擅长寻龙点穴之术,当即料定那城西树林下必有一座古墓。四人稍作商量,便决定连夜进城打听古墓之事。
进城后他们先是在一个烧饼摊买了四个烧饼,见那卖烧饼的壮汉动作麻利、头脑灵活,便问道:“日本人都快攻破哈尔滨了,长沙的生意还好做吗?”
壮汉闻言瞥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往手中的面团上撒了几粒葱花,拍平了放进烤炉里才答道,“侬个外地人咯,日本人打东北,跟我们有啥子关系咯?”
那位年轻的东家当即就动了气,拳头紧了又紧,抿了抿嘴终于没有插话。壮汉说完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似是要收摊了一般。
“我们从东边来,还要往西走哩,城西的树林能走不?”老王又问道。
“能走,咋个不能走?对面那算命的瞎子天天走。”众人闻言都面露疑惑,安葬古墓之地虽不至于凶险万分,却绝不是安乐之地,一个瞎子都能平安穿行,实在有些蹊跷。不过既然这算命先生去过,他们就算找到了门路,明日找那瞎子仔细问过便是。
“东家,这雨又下下来了,顺子觉得咱们应该先找个地儿歇一晚,明儿再赶路也不迟。”一旁的年轻伙计笑嘻嘻地说道,他已咬了两口烧饼,沾了满脸渣子,嘴里的还没咽下去,说话有些含糊。东家见他说完话还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声来,“老王,走吧!又阴又冷的,我今天要洗个热水澡。”说着,直往那同顺旅馆而去了。顺子抱着四个烧饼赶忙跟上,一行人暂且歇下,一夜无话。
次日,兵分二路,东家和老王去算命先生那里询问城西树林的情况,顺子和另一个名唤安平的伙计去长沙街头采买些下斗要用的工具,四人都还算顺利。那东家还要去当铺当块金表,四人便商定好中午在望江楼碰头,可巧,让他们目睹了这场盛大的婚事。
长沙被称为关内盗墓大本营,其中高手云集,那东家难得有些少年心性,也生了些开开眼的心思。自家常年在关外经商,对关内的形势了解甚少,与关内的盗墓世家更是全无交流,来长沙长长见识也好。此次日本人进犯东北,整个家族濒临灭绝,只剩他带着三个伙计逃出生天。从东北到长沙这三个月里,他们历经千险,无一不被伤痛折磨,连个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眼下他需要找个地方重整旗鼓,重建家族势力,长驱蹈匈奴。长沙,似乎是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