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那京昆社的小公子啊,是富贵有余柔美不足,一出女起解唱得像杨贵妃,我看他投胎的时候肯定得罪了二郎神,根本不是吃这碗饭的料,您说是不是,二爷爷?”
解语花唱了二十年青衣,十八岁正乙祠戏楼第一次登台就唱/红了四九城,唱腔身段不似哪门哪派有固定套路,却如出水芙蓉般清雅别致,明媚动人。此刻他正在琉璃巷一处四合院里,院子正中一左一右立着两株石榴树,前年新种下的,眼下已过了花期,耷拉着脑袋好没精神。小院里只有两个人,与他说话的那位已逾古稀,坐在藤摇椅上摇着蒲扇。这几日多雨,日头总也出不来,水汽氤氲的,蒸得人浑身烦闷。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一出戏有一出戏的命。”老人家将蒲扇摇了三下,才缓缓答道,“你自小偏爱京剧不喜花鼓,不也是命?”
久旱逢甘露是命,金榜题名时是命,洞房花烛夜是命,他乡遇故知是命,少年无名师是命,中年无贤妻是命,老年无子嗣是命,终时无好名也是命。知命者不怨天,知己者不怨人。二月红不怨天不怨人,只怨那月老为何牵错了红线打乱了姻缘。
解语花拜师第二年,二月红教了他京剧,“这天下戏曲是一家,你若是学的好了,便能融会贯通。”据说,二月红八岁学戏,十岁便能登台演出,十四岁成名,长沙的旦角儿里无人能出其右,因红在早春二月,得名二月红。
解语花拜师第五年,二月红带他下了斗,“这是你解家安身立命之本,你若不会,何以服众?”据说,二月红斗下的功夫堪比燕子飞,一根长竿舞得出神入化,风流倜傥,侠肝义胆,手段凌厉狠绝。
解语花拜师第十年,二月红将他逐出师门,“我已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以后就叫我二爷爷吧,我二月红一生收徒无数,却只有两人成了气候。从今天起,你就是角儿。”据说,二月红生性凉薄,能自立门户的弟子绝不长留,有悖德弃义者,亲手杀之。
解语花拜师第二十年,二月红死在了石榴花下,“你记住了,那里平三分土,高半尺,棺材要比丫头高一截。”据说,二月红最出名的事情,反而和盗墓没有关系,是他年轻时候给一个“女儿”赎身的故事。
石榴花开,灿若晚霞。
解语花知道,二月红要去给一个人唱戏,那人在地里等着他呢。
然而他却不知道,同样有人在等二月红给他唱戏,那人已经等了一辈子。
八十年倏忽而过,孰是孰非,孰功孰过,谁输谁赢,谁对谁错。他刻骨铭心,他肝肠寸断,他荡尽乾坤,他半生漂泊。
那是最黑暗的年代,纸醉金迷,乱世浮沉,各路枭雄平地起,文学巨匠诉国仇。
那也是黄金时代,思想碰撞,民智大开,青年人追求理想并为之奋斗终身。
什么时候相爱?
或许是戏院里第一次见面,或许是酒楼上第一次赌酒,或许是古墓底第一次比武。
于是相知相许,并肩前行。
什么时候分开?
或许是成亲时最后一支红烛,或许是战场上最后一声枪响,或许是长沙城最后一场火光。
于是背身而立,踽踽独行。
最后一朵石榴花凋谢了,落红满地。
那一年,二十一岁的二月红见到了十七岁的张启山,书生意气,风华正茂。
张启山,你来做什么?
那一年,一百零二岁的二月红看到了十七岁的张启山,老态龙钟,热泪盈眶。
张启山,这辈子,我给了你,是你偷来的,下辈子,我要去找我的丫头了,我们就别再见了。
风雨乾坤三声叹,天地人间一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