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罗氏见我犹豫,便道:“卫灵妹妹,你考虑下。但其实我们也需要你。这里虽是相公故乡,可他却从未来过,实际是人生地不熟。我们开医馆,总是需要人帮忙的。”
我心下暗笑,其实找人帮忙照料医馆,是谁都可以,在本地请个忠厚老实的人也就罢了,她这么说,不过是让我安心罢了。
我向她笑道:“罗姐姐,你若不嫌弃,那我便留下。”想了想,又道:“但是罗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不是个普通的人,或许背负着罪孽呢?”唐罗氏笑道:“我相信我的心,我的心告诉我,你是个好人。无论过去怎样,无论别人说什么,我知道你是好人就行。”
这番话坚定了我留下来的决心。自此后,唐氏夫妇确拿我当妹妹相待。我也帮着他们张罗医馆的生意。这段时间,跟着他们,我倒学了不少药草常识。而我这次也根本没打算隐瞒,我不是人的事实。我想,如果他们不能接受,倒不如早日让我跳出这友情的漩涡。
有时候,我会帮他们去采药,无论深山老林,悬崖峭壁,天南地北,只要病人需要的药,没有我采不到的,也没有唐家医馆找不到的。所以很快,唐家医馆的生意就火爆起来。唐氏夫妇显然猜出了,我并非凡人。但是他们对我依旧关切、热情,并未因此多一丝生疏之意。
在这段日子里,唐罗氏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捷。因此,除了采药,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家中照顾她。四个多月后的一天上午,唐珂早已去了医馆,唐罗氏突然叫起肚子疼来,过不了多时,她的裙上竟然浸出一丝鲜血。
我大吃一惊,以为她肚中孩儿出了什么问题。她却扶着我的手,皱着眉头对我说:“卫灵妹妹,我要生了。你能不能帮我把相公叫回来。”
这几个月,我看着唐罗氏的肚子越来越大,感受过她的胎动,看到这个还未出生的宝宝给唐氏夫妇带来的喜悦,不自觉的也对他生出了喜爱之情,也想早日迎接他的到来。
可唐罗氏因疼痛而苍白的脸色却让我不放心。我心下当即决定,拿来张纸,写了几个字告知唐珂家中情况,再把纸叠成纸鹤,以妖力加在其身,让它向医馆飞去。
唐罗氏虽早已猜到我并非常人,可眼前出现的这一幕依然让她目瞪口呆。我对她笑笑:“你先安心产子,等你生完,我再告诉你。”唐罗氏点了点头。我便扶她到床上躺着待产。
不多一会儿,唐珂就带着个稳婆回来了。平日里稳重的唐珂,居然按耐不住高兴与担心,刚进门就大叫:“夫人”。并一路小跑,掀起门帘冲进室内。稳婆拦住了唐珂,说男子不宜进产房,并吩咐我赶紧准备好开水、脸盆以及剪刀等一切物品。手忙脚乱一阵后,唐罗氏真正进入了生子的痛苦中。
因唐珂不能进来,我便在一旁服侍唐罗氏。我听着她一阵阵忍不住的尖叫,一次比一次更加大声和尖锐。稳婆给了个木棍给她咬着,她竟生生的把木棍咬出一排排深深的牙印。而透过门帘,我也能看到唐珂的影子在来回不断的徘徊,显是异常焦急。
稳婆不断的引导唐罗氏用力,用力,再用力。过了良久,终于,娃娃的头出来了,稳婆提着娃娃的头,就地一扯,整个身子就显露在我们面前,稳婆麻利的把脐带一剪,打了个结,便拍了娃娃的屁股一下。娃娃似是吃痛,立即哇哇的哭了起来。
我那悬着的心总算落地,深舒了口气。稳婆赶忙对唐罗氏报喜,生的是个男娃。唐罗氏看了孩子一眼,终于虚脱得昏了过去。我一急,赶紧摇摇唐罗氏的身子,叫:“罗姐姐,罗姐姐。”稳婆止住了我并安慰说:“这不过是她太累了,因此想睡了。”我不禁哑然失笑,竟是这样么?稳婆便抱着男孩,去向唐珂报喜了。
于是连续好几天,唐珂没有去医馆,在家中陪唐罗氏和刚生出来的宝宝。他们替他取名为普宁,以求普世安宁,不要再有天灾人祸之意。
数天后,在唐罗氏的房中,她悄悄问我:“卫灵妹妹,你那天为何在我面前不避讳,使出非凡之力呢?”我笑问:“你怕不怕?”她笑着说:“虽然我震惊了一下,但我却不怕。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笑道:“如果我不是人,不是仙,而是妖呢?”
她看了看我,迟疑了一会儿,仍坚定地说:“我相信人分好坏,仙有正邪,妖自然也有善良的妖。你就是那个善良的妖。我不怕你。”在她犹疑时,我静静地看着她,生怕她犹疑过后的结果令我失望。没想到,她竟然如此通透。
我的眼睛突然湿润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我自成妖,离开谦黎后,第一次听别人说,我是个善良的妖,而不是报我以戒备的眼神、满满的恨意和对非我族类的歧视。于是,我抑制不住的说起了我为何成妖,怎么遭受他人的不公对待。唐罗氏听后,什么也没说,只心疼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从那以后,我更加真诚的对待唐氏夫妇和普宁,我觉得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栖身的港湾。
小普宁一天天长大,唐氏医馆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最终做成了当地最有名的大药堂。而唐氏夫妇心地仁善,那些家里贫苦的百姓来看病拿药时,经常是半卖半送。也因此,药堂的声誉蒸蒸日上。药堂成名之初,因挡了某些老药店的路,使他们背后的势力减少了财源,故采取过各种手段想打压唐氏大药堂。甚至派杀手暗杀唐珂、抢夺普宁。这些人,无论来头多大、武功多高,都被我一一打发走,自然免不了挂彩。从此,杀手中传说,唐家有个武功高强的姑娘,再也没人敢来以武力压制唐家。
随着唐家大药堂生意越来越好,唐家请了不少伙计来照料药堂生意。家中,也请了一些仆人。而我,除了偶尔帮唐珂采一些极其珍贵难得的药草外,大部分时间都与唐罗氏一起照顾普宁。
随着普宁一天天长大成人,唐氏夫妇明确了对他的期望——接下唐家大药堂。然而有自己想法的普宁却越来越不乐意,他想走自己的路,有自己的生活。如果他的路是读书做官或是浮沉商海,我相信唐氏夫妇也会愿意的。然而他竟然想做一名乐师。这遭到了唐氏夫妇激烈的反对。
然而反对更激起了普宁的叛逆之心。他从与父母争吵,到私下去乐坊学习,再到唐珂把他从乐坊拖回来后关在家中,不让他外出,他却翻窗逃走。再次被唐珂带回来后,唐罗氏在他面前掉起了眼泪:“宁儿,你喜欢什么不好,却去做那乐师。那是下三滥的活计,你知不知道?娘不想你受委屈。”普宁却坚定地看着唐罗氏:“我不觉得那是活计,那是我最爱的东西。”
唐罗氏无可奈何,见他如此热爱,也就丢开。可唐珂却依旧不许。普宁使的招数也越来越过火,什么绝食抗争,离家出走。我劝唐珂:“普宁既然有他自己的爱好,何不放他去博?或许他真能成为名扬千古的大乐师呢?”唐珂却对我说:“卫灵,你不知道,人间曾有一名大乐师名为师延。虽然他于音乐上的造化和才华至今无人能比,可是他却最终逃不了邪门歪道的评价,从来入不了众人的眼。莫说普宁到不了他的境界,即便到了,我也不乐意。”
我知道他是为了普宁好。但他说的这些,却也让我想起了谦黎。若谦黎还记得我这个灵宠,他若知道我如今是个邪门歪道的妖,想必也会觉得我实在是入不了众人的眼吧。我心下一阵黯然,却微笑着离开。
又这么僵持了一段时间,普宁真的逃离了这个城镇。这次,不管唐珂怎么找,再也找不到普宁。他开始焦急起来,唐罗氏自普宁失踪也成日间以泪洗面。短短半年,他们却似老了十几岁般。我看他们痛苦,着实不忍。何况,普宁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实在不放心他,于是与他们商量了普宁可能的去向,准备寻他。
在我临走之前,我问唐珂:“你依然坚持你的想法么?那就算普宁回来了,可能也会继续离开。”唐珂悔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从不管他的兴趣,就去安排他的人生。这些日子,我觉得,只要他回来,一切由他吧。”我方点了点头。
我找到普宁时,他正在一个青楼当乐师。我坐在堂中,听了他的琴音。虽然我并不懂音乐,可他那哀伤的调子却令我流泪,让我想起了前些年在仙界的委屈;他那欢快的调子却让我想起在苍泽谷的无忧无虑和在毓齐山的美丽心情;他那情意绵绵的调子又勾起了我对谦黎的无尽思念。
当众人走光时,我依然在听众席上,微笑地看着普宁。普宁也看到了我。他向我走过来,低头行礼:“灵姨。”我温柔地对他讲:“普宁,你弹得真好,让灵姨回忆起了很多很多事情。你的琴音,确有沁人心脾的力量。”
普宁听我夸他,自豪地说:“灵姨,我是这里最好的琴师。”我微微点了点头,问他:“你打算永远都在这里吗?你不想你爹娘么?”普宁生气的说道:“他们总是叫我接管他们的药堂,可我不喜欢。我喜欢干这个。”他指了指他手中的琴。
我笑言:“他们已经后悔了。你爹说以后你可以干你想干的事。”普宁又惊又喜,继而有些疑惑的问我:“灵姨,你不会是想让我回去而骗我的吧?”我道:“脚长在你身上,若我骗你,你再出来就是。要想清楚,你回去,说不准你爹还愿意给你请个大师傅教你哦。”普宁开心道:“啊呀,大师傅我就不指望他了。他只要能让我干我想干的就行。”说完,挠了挠头,说:“其实我还是很想爹娘的。我想死他们啦。”说完,头也不回的跑走,片刻后,就把行礼收拾好,准备跟我回家了。
我带普宁进门后,唐罗氏一把抱住普宁,就哭了起来。而唐珂虽然表面上依旧严厉,但他的眼神却洋溢着对普宁的无限宠爱。自此,唐珂果然不再阻止普宁学音乐,并请了些有名的乐师来指点他。普宁也不负所望,很快便成为了国中有名的大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