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流逝，普宁开始娶妻、生子，甚至他的孩子也日渐长大；唐氏夫妇慢慢老去，可我仍然如当初那般模样。外间人甚是惊恐，但唐氏夫妇与普宁却替我遮掩，我从唐氏夫妇的妹妹变成了侄女，最后变成了侄孙女。

唐罗氏的身体也越来越差，虽然我去悬崖峭壁、冰天雪地给她找来奇珍异草，可终究还是抵不过人将老去。

有一天，白发苍苍的唐罗氏坐在院中摇椅上。我在旁边拿着本书，翻阅一些药草的知识。唐罗氏笑道：“卫灵妹妹，你不须再想办法救我了。我知道天命。”我看着她，不舍道：“罗姐姐，总会有办法的。”

她一笑，不置可否，却突然问我：“卫灵妹妹，你和我们在一起有近五十年了吧？”我不知为何她突然提起这个，只点了点头。

她接着说：“五十年，对你而言，也许不过是生命中的一瞬，可对于我而言，却是大半辈子。”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说：“这些年，你助我们良多，如果不是你，且不说我和相公早已死在那山贼刀下，即使后来，唐家药堂不会像今天这么兴盛。甚至也许普宁也不会有再见我们之日。可是卫灵，即使最开始我有什么小算盘、有什么私心，想留下你帮我们，可到后来，我是真的单纯把你当妹妹的。”

我看她说得真诚，也有感于这些年的日渐亲密的关系和日益纯粹的友情，对她说：“无论最初如何，你们却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港湾。”

她不置可否的笑了：“就算是吧。可是卫灵，有的话，可能四十多年前就该跟你说的，我却拖延至今。我从最开始的不想你走，变成不舍你走。如今，我时日无多，却不得不说了。”

我好奇地看着她，不知有何话，她憋了这么些年。她问我：“刚生普宁之后，你对我说，你原本是个仙人的灵宠？后来变成妖的？”我心里一震。这些年，我极力不去想这些事，极力沉醉在唐家的温暖里，就是希望时光能抚平我的伤口，能驱散我对谦黎的思念。不知为何，她却突然提起此事。

她见我茫然的表情，接着说：“卫灵妹妹，如果你的主人，是值得你偷偷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我相信，他对你肯定也是极好的。”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初见谦黎时，风姿卓绝的他在东海站定，帮我驱走海雕；妖盗事件中，我受伤后，谦黎那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从菱楚那里听来娘亲消息后，他毫不犹豫陪我去丹熏山，温柔的关怀；遭遇鲲鹏、在五绝谷遇见妖兵时，他坚定的维护。那些日子，无论是挫折、是伤心、是快乐、是进步，谦黎总会是我有力的依靠。

唐罗氏打断了我无尽的回忆：“以前，普宁想做乐师，我和他父亲也认为是歪门邪道，可是，他最终成了乐师。我和他父亲心里虽不愿，却没有半丝鄙薄他之心。他在外面若因此受了委屈，我们只会心疼他。”

她定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卫灵妹妹，人同此心。若你的主人那么好、那么善良，他岂会因你成妖而鄙夷你？放弃你？”

我心中因她这些话，震荡不安，以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怕，我怕他对我失望。”唐罗氏听了，笑了笑：“失望，或许有点吧。可是在你还没有找回普宁时，让我和他父亲伤心欲绝的，却不是对他的失望，而是他的失踪。”

我抬眼看她，心中思量起来：“是吗？谦黎会因我的失踪而这么难过吗？比我变成了妖更难过？”

唐罗氏见我犹疑，说：“卫灵，一下子，我可能的确解不开你的心结。可是，你至少给个机会给你自己、也给你主人，听听他到底怎么想。”

这番话，说得我一个激灵。是啊，自我成妖以来，我何曾给过自己半点机会，听听谦黎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立即便想离开要走，可是，我看了看白发苍苍的唐罗氏，这五十年，我毕竟对唐家，对她，已经生出了真挚的感情。

她看我已有决定，笑着说：“卫灵，你走吧。这一辈子有你陪伴，于我已是求之不得的福分。只要你心中还记得我，有我这个人间的姐姐，就行。”说完，她闭上眼睛，休养心神。

我正准备离开，却又听她道：“别忘了那幅画。”我一下想起，对了，我心神激荡之下，差点忘记了那幅可能是娘亲的画像。我返回房间，拿起那幅画，装在袖中，依依不舍的看了看我这生活了近五十年的地方，与陪伴了我近五十年的亲人。终而转头离去。继续我那五十年前，原本就该继续的旅程——去东海。

到达东海时，海面风平浪静。我想了想，隐去了自己人间的样子，恢复成了成妖后的模样。我想，如果谦黎看到我这样子，而露出一分嫌弃之色，我立马就逃，不去承受那彻底的伤心。

我来到当初见谦黎的小岛，只见阵阵海风轻拂着岛上的树林，却见不到谦黎的身影。我虽有些失望，但心里却知道，谦黎不可能总来人间，即使来了，也不一定会来东海。可惜我却回不去仙界，只好在此处守着，希望哪天，那个白衣翩翩的仙人又在这里出现。

我便在海岸边造了个小木屋，等待着，谦黎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天。这段日子，我因无聊，便造了艘船，时不时的像凡人一样，出海远游，时不时的与海浪搏击，感受海洋的辽阔雄伟，时不时的路过那个小岛。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很久很久。却没想到，在第二年的春天，莺飞柳长的季节里，有天午后，我划着小船往回走时，远远的，我见到了那个海岛上，谦黎屹立于树枝上的身影。一如几百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当我出现在他眼帘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我。虽然我已是妖的模样，他却如我当初是他灵宠的时候般，温柔地冲着我笑。

我硬着头皮走向前去，叫了声：“主人。”谦黎看着我，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宠溺地说：“傻孩子，你为什么不等我醒来就走？”说完，便向我走来，落到了我的小船上。他的手正准备抚向我的头发，我却突然胆小起来，蓦地后退，悬空于海面之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却又缓缓收回，道：“你还没想通么？”我低着头，怯怯地说：“可是，我是妖。”

谦黎轻轻地笑了：“傻孩子，你以为我会因此而厌弃你么？在我心里，妖和仙并无分别。妖也有好妖，仙也有坏仙。卫灵，当初你听过鲲鹏的故事。那条被仙界压在无极海中的恶龙，即便是仙，又怎样呢？却是个十恶不赦的邪恶之徒。”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当初与妖王一战，不过是因他要毁灭六界，那是我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我看人、看仙、看妖，只分善恶，不论种族。”

我心底一喜，原来他不厌弃我。可继而又想到他那温柔的个性。若他只是安慰我呢？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也许当时，在内心的最深处，终究对他是有所期盼的。因此，若他不是真心谅解，我无法让自己回到毓齐山，回到他身边。当时，我仍然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迟疑地说：“可是主人，你不是希望我成仙的？”

谦黎笑道：“傻孩子，我自然是更希望你成仙，可即便你是妖，只要是个善良的妖，便还是我的亲人。”他见我仍然垂着头，突然下了决心一般的说：“卫灵，你可能听昊野说起过，我是由师父扶养长大的。但是在师父收留我之前，你又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

我不知为何，隐隐感觉，也许谦黎接下来说的这段话，十分的重要，也必定能解开我的心结。我抬头看向他。他闭着眼睛，仿佛掀开了心中尘封已久的记忆，他缓缓开口：“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已经不得而知，但我却是由一颗千年树妖抚养长大。那时候的我，非常弱小，总是被人欺凌，可每次，他都义无反顾的保护我。为了让我强大起来，他也教我一些修妖的诀窍。有次，一个仙人看到我身上充满妖气，想要杀我，结果，义父为了救我，却……”谦黎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不是师父后来收留我，也许我也会成妖罢。”

我怔怔地看着他，原来他竟有这么段经历。可这整个仙界都不知道的秘密，这段他屈辱又伤心的往事，这段也许久远得连他自己都忘了的记忆，他却为了让我安心，又从脑海的最深处翻出。我心中道：卫灵，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这么高高在上、受万仙膜拜的谦黎上仙去回忆那段屈辱而伤心的往事？

我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中，嘤嘤哭泣，仿佛要把这八十多年来，我受的委屈一并化作泪水般。

谦黎的手，最终抚向了我的头发。同时，他的声音回荡在我耳边：“卫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娘亲也是妖呢？难道你会不接受她么？”

对呀，如果我的娘亲也是妖，难道我会不接受她？我在谦黎怀中摇了摇头，心想，无论如何，那都是我娘亲。

待我的泪水止住时，谦黎对我说：“傻孩子，回到毓齐山来吧。我和昊野，都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