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冥司中醒过来,已是数日之后,本来珩瑜君是要把我带回九重天上的少君府养伤,我三个姊姊死活不肯,以命相阻,珩瑜君没办法,只得跟着到了幽冥司。
睁开眼睛就看到珩瑜君站在一边,“浅然,你醒了。”
我看着珩瑜君,还记得那一日他不顾一切的阻止我们姊妹四个伤害顷籍的性命,反而让我被十二姊姊误伤。
“顷籍,可还好。”
珩瑜君一愣,直直的看住我道:“她没事,浅然……”
“我的三个姊姊都还好吧。”
“她们没事。”
我别过头去,“你让我再睡一会,我想见见我的三位姊姊。”
再躺下去,记忆已经模糊不堪。
自珩瑜君陪着我闯入罗酆山浮泽,到从浮泽中走出,已近三月,九重天上已经数次遣使催促珩瑜君回去。珩瑜君一直等到我醒过来,也没能跟我说上什么话,看我情况稳定,留下那枚玄色珠花的簪子,急急的回去了九重天。
小夕把玄色珠花的簪子递给我的时候,我仍旧在发着愣,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事已至此,他亦不知该如何面对我了吧。
他既然知道我与顷籍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既然口口声声说对顷籍没什么感情,为什么他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救顷籍的性命。
小夕仍旧举着簪子,我愣了许久,接过簪子,随手放到梳妆盒的一个小格子里。
十二姊姊因为误伤了我,心里歉疚,来看我的时候,一直目光踌躇。我却谈笑风生我们原本就是一奶同胞,三位姊姊倾尽三千七百年之力,救我于魂飞魄散,这样厚重的情深意重,还有什么事情化解不了。
听我这样子一说,十二姊姊方才释怀。
夜半三更,我浑浑噩噩的从床上爬起来,鬼使神差的坐到梳妆台前,从梳妆盒的格子里拿出玄色珠花的簪子,懵懵懂懂将其的插入发间,浑身已经僵硬。
前尘往事如巨浪般一波接着一波回忆起来……
我又开始一遍一遍的追问我死的时候珩瑜君去了哪里,这时候眼睛里却早已寻不见了走火入魔的绿光,原来我的心魔一直是前世里被血色蝴蝶印痂封锁的记忆……
五千岁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是孟浅然,八千岁之后我因在六道轮回路中捡拾了大姊的部分记忆,一直分不清自己是孟婵还是孟浅然,后来格子木和铜鱼又把我认成伊苒公主,我就更加迷惑。想来伊苒公主不过是一个死了二十几万年的神仙,我只有不到一万岁的年纪,怎能和她沾到边。只是在出罗酆山浮泽的时候,珩瑜君的作为,我却不能释怀,虽然我爱着辛于君两世,虽然第二世的时候我一直把辛夷君当做辛于君来爱着,但毕竟我心里心心念念爱着的一直是他。虽然我早已知道辛于君就是当初下凡历练的珩瑜君,但是放着大姊孟婵的死因在前,我却一直无法原谅他,不是无法原谅他每次都晚一步找到我,而是无法原谅他辜负了大姊的三万年修行。
如今,事已至此,再不管我爱着的是谁,再不管我与辛于君的三世纠葛,再不管他是辛于君也好,珩瑜君也罢。我是孟婵,亦是孟浅然,我可以原谅他每次都晚一步找到我,他与顷籍两万年同门修行,我可以原谅他不顾个人安慰去救顷籍。但是我可以原谅他那日里无缘无故的消失么,那日里我幽冥司的姊妹除我之外,死了四个,这些人,该找谁去讨个原谅!
我丢了血色蝴蝶印痂,前尘往事尽数回忆起来。呆在忘川之滨的彼岸花树下大醉三月有余,孟婆的花酒尽数被我喝完,老君和小夕还有宵魅已经不情愿再从幽冥府抬出酒来。我一刀横在老君脖子上。
“要么死,要么赶快给本公主抬酒过来。”
孟婆见我怒了,来不及顾及往生的灵魂,放下手中的瓢,跌跌撞撞的就朝我这边奔来,她总是这样,一心急,就不管不顾起来。
“小公主何必动怒,老君不愿意给你抬酒过来,原也是为着你好。”
“婆婆,你说我把前尘往事尽数想起来,还有什么事情能忘记。你的花酒我都能喝完,不照样没事,他这只野兔子,没事倒是瞎操心。我父君不拦我,我三位姊姊不拦我,婆婆不拦我,他一只野兔子有什么资格拦我。”
孟婆转过身,无可奈何对老君道:“抬酒过来罢。”说完一路叹息的走回贩汤的摊子。
那一日,幽冥司里,忘川之中河水异动,赤色的河水直翻出十几丈高。我在彼岸花树下醉生梦死,丝毫未有察觉周围地覆天翻的景象。
父君一路子从幽冥府阎罗殿赶过去,把我从忘川河边拽出去的时候,我仍旧抱着一只龙泉窑的天青色酒壶自斟自酌。
这只酒壶我记得,原本是孟婆托人做好了,要送给我和辛于君的,额,姑且算作是辛于君吧。只是方才眼前那两只白玉骨瓷的酒杯去哪里了,我左右寻不见,却看到父君一张铁青的脸。
“浅然,你可是喝够了。”
“嗯,父君,你怎么在这里?你见到我的酒杯了么,白色的,方才还在眼前。”
父君无可奈何,只得捉住我往幽冥府里走。
背后的忘川河水仍在翻滚,我倒挂在父君肩膀,抬起头看着十几丈高的忘川河水。伸出手就抓来了四十二律九节鞭。这东西,离开我那么久,今日终于算是回来了。
忘川之水瞬间平息下去,溅起的水汽湿了河岸十几丈远的红土。
巨大的声响震彻整个幽冥司,父君回转过头,我便跟着被拖到父君身后换了个面。
父君放下我,正正的看着眼前的忘川,这河水今日里异动却是何缘由。
父君再转过身子看我的时候,我正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里的四十二律九节鞭。
“浅然!”
“嗯,”我抬起头,仍是醉生梦死般的酒意朦胧。
“我伸出手,它就过来了,”我扬起手中的四十二律九节鞭,果然是个好法器,比起我那已经破碎了的血色蝴蝶要顺手的多。
父君一把抓住我扬起的右手,“浅然,你还想甩出去一鞭子不成。”
我打了个酒味浓重的嗝,“不过是想呈给父君看看。”
我仍旧是醉着,珩瑜君却久久不见了踪影,我想去少君府里问问他,那日里为何丢下我不管不顾,却害怕事情的结果并非如我所愿。到那时候,我该如何面对,三万年的情深和一万年的痴心就这样子枉负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