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自信重回,言琳依旧一副“天要亡我”的丧气相,眉头轻蹙,下唇紧咬,凤目圆睁。再细细一看,眼底竟还有晶莹的泪水。陈阁老不知这泪是言琳用力逼出,急慌慌的住了嘴,又是一片同情心泛滥。
言琳倔强的抹去尚未涌出的眼泪,目中哀求之色甚满,她哽咽道:“陈阁老,言琳就算是死在修炼途中,被野狗啃食,也好过无故受辱,含冤死去……”
陈阁老连声叹气。在此之前的入宗测试,崔月也用这种伎俩,收了几个女徒,还拜托他帮忙“照顾”。他多次欲开口提醒,却还是放弃。那几名女子太过天真,还以为自己遇上了贵人,喜上眉梢,殊不知几月之后,她们也会成为崔月身后的紫衣之一。今次他是见这小囡天资聪颖,才敢将实情道与,即便他不说,进入教内,也会有好事之人和盘托出,只是到那时,崔月早布好了天罗地网。那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还不如现在卖她一个人情,让她到死也记着他。
安抚几声,闭口不提她师尊之事,陈阁老转而走向那一柜子的宝物,介绍起来。
“这下五层,皆是凝气修行之物。宗门规定,初入仙途者,可获《道心经》上册或《三清凝气卷》一本。实不相瞒,这两本心法都是大路货,虽说按此修炼,基础足够牢靠,但速度极为普通,寻常预仙上等修仙人士,十三入途,二五筑基。预仙下等则多出五六年光景,而立之年方可筑基。”陈阁老停顿一下,言琳好奇心勾起,这老头话外似乎还有隐情。
他走到角落处,那里的夜明珠不知为何少了一颗,灯火通明的大殿有了一处晦暗。陈阁老抽出一本旧书,心不在焉的翻看着。言琳偷偷瞄到,那书极为破旧,封面已经腐蚀掉了一半,纸张也发脆泛黄,似乎轻轻一皱便会破碎。他合上书,神情颇为平静。
“你若真的不顾生死,单纯追求速度,我这里也不是没有心法。只是……你真的需要吗!”陈阁老面色倏地一变,横眉冷竖,双目炯炯,如两把利剑向言琳飞去。筑基期的威压散出,两个境界的差距令言琳感到山一般的压迫,肩上一沉,霎时汗流浃背,连呼吸也仿佛不能。
死亡的恐惧在心中升腾,言琳心中大惊,一瞬间竟以为被阁老识破。但她是何人,十岁出镖,徒装气势的空城计最为拿手,神色更加坚毅,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阁老,丝毫不见心中的惊慌。
陈阁老凝视着言琳如狼一般凶狠的眼神,转怒为笑,威压也弥散殆尽——对于凡人来说,一成的威压便能让其魂不附体,是最好用的测谎手段。
言琳感到身体一轻,又浑身酸疼,明白自己通过了考验,陈阁老要给她好东西了。接过破书,言琳严肃翻看着。
破书的封面写着《道心经》,对于这并无二致的名字,言琳倍感奇怪,仔细一看,碎了一半的书皮还像是后粘上的。翻开内页,书中内容密密麻麻,半文半白的看得她头疼。
陈阁老看到她也注意到这封面,便解释道:“此书乃是我三十多年前,从一位弟子那里获得。此书记载功法甚是奇怪,它无视灵根资质,三年便可修到凝气七层。只是代价极为惨烈,若照此书记载修炼,千人中仅可能有一人学成,剩下九百九十九人,皆死于走火入魔,我那弟子便死于此功法。且它打下基础并不牢固,据我推测,顶多支持到筑基中期,便一生无法进阶。它原本无名,我于是给它一个《道心经》的封面,掩盖其中内容,防止其他弟子误拿。”陈阁老极为严肃的看着她。他也有些私心,希望见证这本功法再次出世。
言琳神情更为凝重,她也在默默考量,千分之一的几率,只为换来一次对峙的能力,是否值得。
半柱香过去,言琳想遍了各种退路,终究找不出比“战”更好的方法。以她的性子,即便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活下来,她也不会去顺那九百万的可能寻死。她不知什么是放弃,拼了五年也要赎出娘亲的。
她缓缓却不容置疑的点头,陈阁老欣慰的看到言琳坚定的眼神。
“也罢,我再替你挑一把凝气用的法器吧。”陈阁老从没这么大方过,这次是要好人做到底了。
言琳收起破书,闻言又心花怒放。莫非又有什么珍藏家底?
花了一盏茶功夫走到法器部分,陈阁老守着满架子的珠光宝气说道:“什么样的法器你用着顺手?”
言琳答道:“至今为止,言琳已经习剑五年。”
“剑好啊,”陈阁老继续向前走着,“攻击力强,还有专门修习剑的功法,可让功力更上一层。”
蓦然停下脚步,整整一面墙壁的剑光闪的言琳眼晕,若有若无的威压闪现,裸露在外的皮肤就像被剑划过,还能感受到微微的刺痛。
陈阁老指着一把极为普通的剑,道:“老朽推荐此剑。此剑名曰‘斩天’,足以见其锻造师的志向。别看此剑平凡,上一名拥有此剑之人,正是如今的三长老,只是他修为高深,此物成了鸡肋,才放到翡翠楼中……”
此后的话言琳一点也听不到了。
蓦然,她浑身发热,背后大颗大颗的汗珠流下,浸透了衣衫。像是突然被投入火炉,全身被炙烤的感觉令她热到发昏,每一寸的骨肉都叫嚣着痛苦。连皮肤也逃脱不了灾难,仿佛被人用钉子砸进手背,她大吼一声,捂着右手跌坐在地。
陈阁老讲的正起兴,被她一声嘶吼给吓坏了,手忙脚乱赶紧探脉。
不过几息时间,一切恢复平静。言琳喘着粗气,突如其来的受难打得她措手不及,额上冷汗顺脸颊滴落,连视野也是模糊一片,影影绰绰看不清楚。眨了眨眼睛,看到一脸担忧的陈阁老,心里对他的评价有了少许改观。
躺靠在架子上,她抬起右手,三个烫金的小字出现在手背。
“天冷河”!
三字龙飞凤舞,潦草却能看出笔力深厚。焦墨写出的书法苍茫枯润,“河”字一竖拉得极长,仿佛是奔逐而来,带有排山倒海之势的大江,气势恢宏。每个字仅有拇指盖大小,却给人无穷无尽的意境,堪比星空,堪比海阔!
言琳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抬首却看到一脸迷惑的陈阁老。明白这人看不到字迹,她做出一副慌乱的表情道:“您方才刚说完‘此刀斩天’,我便如同剑芒在背,再后来,我更是感到右手如被斩下一般!”
陈阁老沉吟片刻,问道:“你是哪只手拿剑?”
言琳的眼神有些无助,回道:“实不相瞒……正是右手。”见陈阁老沉默下来,言琳更加哀戚,眼中已然没有焦距,低声嗫嚅:“师尊把我当炉鼎,三长老也拒我于千里之外……”
陈阁老也明白过来,这摆明了就是三长老不待见言琳,不想让她得到此剑,安慰道:“翡翠楼尚有万把好剑,此剑不成,还有别的。”心中却是几分忧愁,凝气期法宝就属此剑为一阶上等法器,其余皆是一阶下等或中等。
言琳强打精神,笑的颇为苍白:“言琳知道,我没这个福分,您且让我一人看看吧。”
说罢,勉强起身,浑身的酸痛让她差点又跌坐回去。无视颤栗的肌肉与咯咯作响的关节,言琳取下背上铁剑,当作拐杖一步步向前走着。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那么明确,她方才分明感受到了不同于剑气的另一个力量。“天冷河”三个大字她也尤为熟悉,似乎那是刻画在骨血里的,身份的证明。
陈阁老一愣,也没再阻止。
她扫视过一排排架子,不同形态的法器琳琅满目,大大扩充了她的眼界。
一柱香后,她再感受到强烈的指引,浑身血液似乎都在沸腾,体内无处不在为即将到来的重逢欢呼。
终于,她的目光,落在一只毛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