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崔月身材颀长，比起足可以俯瞰同龄的言琳，也是高了不少。他微微颔首，自上而下俯视着言琳。他眉头轻蹙，好似忧郁离愁的美人；眼尾略微上挑，双目如一泓清泉，眼圈周围还带着淡淡的红晕，似乎若是言琳拒绝，他下一息便泫然欲泣。——仗着自己天生清丽的容色，这美男计他用的多了，也生出一点演戏的天分。

言琳汗毛倒竖，冷汗涔涔，她实在无法想象，居然有人能够将“无辜”演绎的如此罪恶。不祥的预感如冷血的毒蛇，缠绕着她，仿佛随时可以感受到那血红的信子，她张口便是拒绝。

“多谢大人施恩，小女子自知平凡，无缘踏入仙途，不劳烦您费心了。”

退后三步，抱拳行个江湖礼，算是逃出了危险范围。抬首一看，那青年又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失望表情，不禁冷汗又起。

那二十来个凡人也丝毫没有料到，事态竟会如此发展。那少女不是弄虚作假吗？不是资质极差吗？进入三清教的机会，居然让给她，并且还做了那个仙人弟子！他们不怪罪自作主张的青年，反而责怪颜面尽失的言琳。嫉妒在心中生根发芽，注定了言琳在这三清教中，无法行路坦荡。

早就预料到众人反映的崔月心中大快，他就是要她事事不顺，以至于难以修行。

遭到拒绝的崔月不怒反笑，眼底却带着森森的冷意。“哦？不再想想吗？天下除了我，怕是没有第二个仙人会接受一个五灵根的弟子吧……”像是无意间，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容更深。

陈阁老与众人视线被遮挡，未曾看到，正面与崔月对峙的言琳却看得清清楚楚——闪着紫光的电弧缠绕在他的手指，如同宠物一般，乖巧柔顺。

像那天一样的法术。

瞳孔缩紧，心跳加速，言琳瞬间懂了这男人的意思——要么留下，要么死。

想起置她于死地的那条水龙，言琳下意识觉得呼吸困难，剑鞘由于汗湿下滑少许。脑海中闪过数种杀死青年的方法，又被她一一否决。她怎么能忘了，眼前这人，拥有着她无法匹敌的力量。

眼神一黯，言琳低下头，隐藏目中的阴霾。片刻，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极为顺从的说道：“谢恩师提拔，言琳改主意了，自愿加入三清教，拜您为师，成为您的第二十二个弟子。”

青年如愿以偿，终于爽朗笑道：“你叫言琳？明智的选择。为师名讳崔月，听从我的教诲，我将带你走上登仙之阶！”他上前扶了言琳起来，语气极为自然，还有淡淡的亲切。看的周围一众凡人更加嫉恨，如此温柔的师父，千载难求，她凭什么能够得到！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阁老却是神情有些古怪。旁人有所不知，青年在此之前先先后后收了二十一个弟子，皆是年岁未满十七的少女。起初，相安无事，他这个做师尊的虽说不指点修炼，也是任由弟子玩耍的。然而，在少女们陆续进入十七岁后，皆离奇失踪，仿佛人间蒸发。刑堂想要调查此事，却被教主勒令停止。此后，崔月更为放肆，有时甚至不接收弟子，直接勾引凡人女子。到了现在，他的二十一个弟子，只剩下两个，正是他身边的两名紫衣女子。这件事情，三清教无人不晓，也无人敢说，成了公开的秘密。他陈光斗虽说不喜崔月欺良霸善的做法，却也知道，那崔月是教主眼中的幼龙，有朝一日将翱翔天际。与其作对，就是给日后埋下祸患。

他观察崔月今次的做派，与以往一样，怕是起了淫念。只是他看那小囡姿色平平，长相还有几分中性，像少年郎多过美娇娘，与崔月以往的审美颇有出入。方才，见言琳有心反抗，也想过要帮她一把。只是那小囡令他丢了脸面，他又狠心起来。

大功即成，崔月难掩心中雀跃，美目顾盼，柔声道：“琳儿，你先去陈阁老那里，领了洞府和身份牌令，再来我住处，给你指点指点。”

言琳应了一声，似乎知道自己是被额外关照的，语气中是冷硬的感激。崔月见她态度奇怪，也不做多想，向陈阁老道了声歉，离开了。

山路上走来了几个青年，带着通过试炼的弟子进入了教内，余下的人，顺着来时的路，也回去了。

寒风扫过，远离人群的言琳茕茕孑立，衣袂飘飞，眼神有几分冷清，也有淡淡的倔强。她能够嗅出，潜藏在青年善意假面下的危机，若是处理不当，便是一生的折磨。她必须谨慎小心，思索如何摘下那青年的项上人头。

陈阁老叹气，言琳瘦弱的身形令他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语气不自觉放的柔了些，呼唤言琳过来，却看见那孩子走来时，双唇紧抿，紧握铁剑，怕是对自己也有了怨气。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都是半抔黄土掩身的人了，此生也没有希望进入建灵，还怕那小辈崔月作甚。这心中所想，是他后悔了，但也只是说说，以他的懦弱，为一个陌生人拼命是不值的。

“言琳！”陈阁老心中有了歉意，面色略微和蔼，道：“你刚刚入教，有些事情不太清楚，进入翡翠楼，让老朽给你细细道来。”眼神却不似以往，增了些神秘，可在外人看来，就是八卦。

言琳也不回话，只是面无表情，盯着陈阁老的满脸褶子。以她的心智，能够略微猜到阁老的态度为何转变。

陈阁老赶忙收敛，咳嗽两声掩饰尴尬，挥手打开了翡翠楼的外门。先前只是柔和亮光的翡翠楼，顿时金光四射，不知者尚以为有什么天材地宝即将出世。

二人走进楼内，言琳呼吸一滞，阴郁与杀戮的欲望被这满楼的宝气一扫而光。与外面看着的秀气大有不同，楼内别有洞天。单是那占地，少说也有一亩（666平米），比起万华楼还要大上一倍。墙壁皆由玉石构建，没有火把的凹槽，只有万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照亮。墙上密密麻麻镶嵌着万千格架，玉简法器比比皆是，越是往上，便越能感到凝重的压迫。抬头仰望，竟黑魆魆一片，不知这楼阁究竟有多高。

常年的缩衣少食令她对金钱有着火热的渴求，虽说知晓不义之财不可取，面对这么多的财宝，仍不禁想象，若是自己拥有这些，过的会是什么样的生活。然而也只是片刻，狂热了片刻后，言琳立刻冷却下来，装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对上层的那些法器，甚至看都不看一眼，仅仅漫不经心的扫视着周围的玉简。她出镖五年，也只有镖局弟兄们知晓她爱财，委托人清一色都夸赞她弃金钱如敝履，足见她的演技。

看在陈阁老的眼中，也是这小囡性格坚毅，不为钱财所动。暗自思忖，若是她不弄虚作假，或许真能出个完人。

想到这处，怜悯又起，他缓道：“你可知……你师尊为何留你？”

言琳瞳孔一缩，暗道来了，眼睛看向别处，轻咬着下唇，装出一副被强迫的委屈模样，像是不愿说出，最终还是开了口：“师尊他……可怜我才……”

那苦笑的表情，陈阁老看在眼里，自动明白了。想必在他没注意时，崔月用了什么胁迫的手法，逼言琳就范。而这小囡因害怕他师尊，不敢向他告密。

造孽啊！陈光斗对崔月更是不齿，却还是只在心里想想，没有实际行动。他一看到建灵期的教主就肝颤，又哪里有胆去犯大不韪呢？他能做的，就只有让这姑娘死个明白了吧。

“……你可知，你师尊是雷属性天灵根，四年前踏上仙途，如今便已是凝气大圆满？”陈光斗试探道。

言琳顿时如同五雷轰顶，眼前发黑。她之前从杜小小那里听来，凝气共有七层，到达七层者便是凝气圆满。而杜小小是三灵根、预仙上等，两年过去，不过才凝气二层。并且凝气三层与六层是瓶颈，卡死在那里，终生无法动弹的修仙者比比皆是，据她猜测，净洁上人或许就是凝气三层的修者。她这个五灵根外门弟子，又何时能够赶超崔月呢？怕是那天还没有到来，她已是一个木偶了吧。

陈阁老见言琳如此震惊，趁热打铁，将其师父之事一并诉说与她。阁老说，教主偏心于崔月，她便知道，逃走这条路，大略也是行不通的。然而，当听到少女皆在十七年华失踪时，言琳眼中又燃起希望。

她今年十五，两年后才是与他对峙之时。她资质前无古人，连陈阁老也为之惊艳，或许真的有一丝可能，超越崔月！是时，她有了足够力量，说不定也攒够了钱，便可以回到娘亲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