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毛笔很普通，形如笋状，锋短而粗，笔杆纤细，颇有些秀气。材质非木，似金似石，像是被打磨好的黑曜，泛着玄色的光，却又不同于金属的轻浮滑腻，沉稳中蕴含大气。笔毫劲挺，色泽紫黑光亮，锋颖略长，尖锐而锋利。笔杆尾部的烫金小字无声的宣示着存在，一模一样的“天冷河”，一模一样的气势非凡。

毫无来由的熟悉感油然而生，魂魄仿佛被吸走了一半。言琳愣愣的伸出右手，手背的光芒与毛笔交相辉映，无比和谐。

身后陈阁老的声音响起：“哦，你也被那件法宝迷了眼啊。”

她还是有些恍惚，下意识拿起那支毛笔。手指与略微粗糙的笔杆相触的一刻，有种血肉回归之感。

蓦然，她回首看向两步外的阁老，神色是隐隐的喜爱。她开口问道：“陈阁老，此笔……可有何说法？”

陈阁老摇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奇怪的事情，皱起眉头道：“这支笔来历不明，倒是卖相极佳，若是作为玩物，也可称为上等。可惜它却是一样凝气法宝，功能颇为鸡肋，仅能用来隐藏踪迹。且无法突破等级限制，小小障眼法，修为超出一阶便可看破。之前用过的弟子并非没有，不过皆是拿走两天，便又还了回来。”想到这里，陈阁老还有些怀念。外门弟子进入翡翠楼更换法器需上缴三枚下品灵石，他利用职务之便，靠这鸡肋的毛笔，从中赚了不少灵石。这次他讲给言琳倒是事无巨细，全然没有半点隐瞒。

凝视着笔杆上逐渐褪色的印痕，言琳沉默了半柱香之久。思绪如同被撕碎的纸片，风一吹便到处纷飞，抓不到一页纸片。她知晓自己是孤儿，也从来不想深究，没想到却在这里，发现自己身世的线索。那手背上从未出现过的字迹，看到也会心悸的毛笔，还有那不知所云的三个字——天冷河。这些现实无一不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她看不清的方向。

尽管嘴上说着亲人只有娘亲就好，她还是没办法无视这近在咫尺的、有关她身份的线索。

理不清任何头绪，她还是将全部希望放在这毛笔上。她想得很清楚，实力强大法宝有的是，同样写着“天冷河”的，可能仅有这一尊。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微微勾起嘴角，还是让眼尖的陈阁老看到，心中又有了猜测。

这小囡，莫非要拿这法宝暗算她师父？哎，果然还是年龄小啊，喜怒皆形于色。

全然不知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陈阁老，替言琳认真担忧着她的未来。

言琳目色清明，语带哀求道：“阁老，这法宝，我想……”

陈阁老大方的挥挥手，应允了她：“无妨，老朽知晓你有自己的做法，拿走便是。”一边暗自思忖，松了口气。幸亏那“斩天”不认她，若是给了她太好的东西，被崔月看到，自己也说不过去。

“咳咳，你也有了功法和法宝，接下来随我去后山领取身份腰牌与丹药。”陈阁老开口，言琳赶忙跟上。

与此同时，三清山顶，云雾缭绕的长老殿中，数名须发全白的老者站在大殿周围，焦急的问着大殿中央的少女。少女身穿绒袄，精致的脸上是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成熟与算计。若是言琳看到，定会一眼认出，这女孩，正是入宗时道出“罗天镇”之人。

此刻她一脸傲慢，对周围三清教长老的提问爱搭不理，甚至全然无视充斥在身边的狂暴威压，而她压根就没有修为。大殿之上，为教主准备的专座，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他单手托腮，略带玩味的看着女少女。

说是中年男子，也会有人不敢置信。因为座上那人虽是不惑的年龄，却枯瘦无比。纤长的手指从袖中露出，焦黄发青如同干尸，其上的指甲乌黑肮脏，令人作呕。脸上更是颧骨高耸，眼眶突出，活像一具骷髅。只是从浓密柔亮的黑发中，依稀可见他丰满时的容貌。

貌似不经意的一挥手，吵吵嚷嚷差点动手的长老全都噤了声，尊敬的望向座椅中的干尸。

男人坐直了，微微前倾，脸上属于嘴的地方裂开一条缝，问道：“你的话……当真？”声音像雷劈过的枯木，老旧喑哑。淡淡的威压散出，语气中有若有若无的威胁。

少女冷笑，心道一个寂灭期的老家伙也敢吓唬她，双手环胸回道：“不信你们可以自己去查，这么大的消息，你们不知，也会有他人知晓。”

中年不置可否，眼中带上点回忆的色彩，踌躇一番，又问道：“你，还是当年的夏清吗？”

少女没想到中年人竟点破了她的身份，心中恼怒，想要回嘴却不知说什么，“你你你”个没完又吞回了肚里。少女气急败坏，小脚狠狠跺了一下，气呼呼的径直向殿外走去。长老们见状也有些急了，纷纷作势要发招。

“慢着，来了便不要走了，我们一起叙旧可好？”中年人双目冷了下来，暗自惆怅少女当年的暴脾气还没变。话语刚落，少女的双脚便离了地，身体被凭空钳制住，任凭她如何扭动也无法挣脱。

中年人控制着女孩，令她面对自己，让她看到自己的悲伤。少女也不知是怎么的，蓦然静了下来，笑的极为妩媚，双眼狠狠盯着中年人，咬开了早先隐藏在舌下的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