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面已有了半尺来高的雪层。临近春节，各家各户早已在门口挂上了红灯笼。街道上熙熙攘攘，大多是买卖年货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反观三清山口，百十来号人聚集在一起，手脚冻得直哆嗦，却是鸦雀无声，似乎都在观望些什么。

市明镇的三清山群是一处过度神化了的奇境，一年到头，无论外界晴朗风雨，这里永远是阴霾重重，不时传来的野兽嘶吼隔着一座山都能听见。唯有每年腊月初三初四这两天，长久的乌云散去，山顶圣光笼罩，如同人间仙境。白茫茫的雪花更添圣洁意境，白云悠闲之间，隐约还能看到几座亭台楼阁。

不明白的凡人都道，三清山那一片是仙人的宅邸，一年到了头，他们才下凡来到人间，稍作停留。明白的其中神秘的人却知晓，这象征着一年一度的仙人弟子招收，又开始了。

三清山口与周围两座大山成环抱之势，形成山谷，将冷风阻挡于外。唯独进谷之路是处一线天，无处发泄的寒风从这里一股脑涌入，暴烈如同九天之上的罡风。

日头西沉，缓缓融入山谷的岩壳，落日的余晖，染红了谷内每一片青苔。就在太阳落下半张脸的时刻，峰顶出现三个人影，长衫飘逸，引来不少人的关注。

山口的人群开始骚动，窸窸窣窣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谈论：“试练要开始了。”

又见那人影在山中闪了几闪，半盏茶功夫不到，青年傲然的足尖轻点，稳稳站到山口的巨石之上，紧跟着飞奔而来的，是两名神色谦恭的紫衣女子。

虽说是严寒，青年穿的却极少，只有一件文人长衫，宽袍大袖，着实令人看着都冷。他长相俊朗，一双桃花眼带着不屑，双手背后，一言不发俯视着骚动的人群。两名女子则冷漠至极，站在青年背后。

人群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或好奇或紧张，统统注视着青年，似乎青年正是他们正在等待的人。

青年清了清嗓子，大袖一挥，右侧山峰蓦然出现三个大字“三清教”，紫红色的大字顶天立地，极具魄力，似乎在它面前，这聚集的百十个人，如同蝼蚁一般渺小。人群中惊呼声四起，青年嘴角勾起，邪魅一笑，开口说道：“宗门测试现在开始，不满足以下条件者，速速归家。”说来奇怪，青年并未用力嘶吼，偌大的山谷口，所有人听的一清二楚。

青年取出一枚玉简，一条一条念着。人群中言琳抱着新打的铁剑，心不在焉的听着。她注意到，那旁边的两个女子，容貌国色天香，用倾国倾城来形容都不为过，只是眉心一股淡淡的黑气似有若无，让人看着很是不舒服。

一炷香时间过去，青年收起了玉简，满意的看到方才浩荡的大部队，只剩下二十几人，还大多是总角年龄的娃娃。

他又咳嗽一声，百无聊赖道：“有孝敬者，可随我左手边的女子上山。”语毕，大袖一挥，身后瞬间出现一条小路。那小路极为自然，连铺路的青石，也长满了苔藓。

一名少年昂首站了出来，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从怀中掏出一个檀木盒子，献给青年。青年扫视了一下，神情有些无趣，还是点了点头，让他上去了。

青年面不改色，继续又问：“可还有孝敬者？”

众人鸦雀无声。几息之后，一个嫩生生的声音响起：“消息能不能算？我路过罗天镇的时候听大人们说的。”

青年瞳孔微不可查的缩紧，头一次认真起来：“你也上去。”

一名及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身材颇为矮小，言琳目测她身高还不到自己的脑袋。

少女穿的毛茸茸的，又是难洗的白色，活像一只兔子，若是藏匿在风雪中根本难以察觉。她的辫子极短，扎成两束，丝毫没有女孩子的柔顺，反而蓬蓬的炸开，给人柔软的感觉。少女的容貌也是极品，青涩中带点成人的诱惑，明明未到成年的岁数，已经给自己抹上了唇脂，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像刚洗完的葡萄。她弯起红润的小嘴，神色是不属于十五岁的妩媚。

言琳咽了一下口水，余光发现，青年竟也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不觉有些厌恶。

目送少女消失在小路的转弯处，青年恢复了轻佻的神情，缓缓道：“余下这些人，跟我来吧。”

二十多人惴惴不安的跟在青年身后，言琳把铁剑转到身后，走到了最后一个，不久，剩下那名女子也跟了上去。她与女子走的近，注意到，女子双眼空洞，像是被什么人摄了心魂，不时又有痛苦的神情微微显露。言琳从来见不得姑娘哭，何况是这样倾国的姑娘，只是，若是如她猜测的一般，她也只能当作没有看到。她的力量，太过弱小。

青年带着他们到了山腰的平地。这里白雪皑皑，只有一间破旧的寺庙。青年挥手间，积雪消失，一座石雕闪现，寺庙也幻化作了一座阁楼。

阁楼足有九层高，其上七彩光芒流转；山中雾气汇集，令人看的不甚贴切；一股浓郁的香气窜入众人的鼻子，用力嗅取却又捉摸不到；雕刻的彩绘也活了起来，凤凰游于碧瓦飞甍，锦鲤在柱子上嬉戏，看得一众凡人如痴如醉。言琳也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玩意，啧啧不已。

蓦然，楼门敞开，其中走出一名老者。老者实在年岁不小，须发全白，精神矍铄，笑眯眯的迎接未来的弟子们。

青年拱手相迎，语气颇有些谄媚：“恭迎陈阁老，今日请您主持这入门试练。”

老者捋捋胡须，点头微笑看着怯生生的娃娃们道：“那便开始吧。排成一队，分别把手放在乌瑕之爪上。”抬手示意了一下那石头雕像，瞬间，不同的雕像有些不同了。

言琳这才看到那雕像。雕像是一头黑色的猛兽，像是狮子也不是狮子，怒目圆睁，一只眼珠里竟有三枚瞳仁。兽口紧闭，一双一尺长短的兽牙列于口外，那雕刻极为逼真，甚至刻上了快要滴落的血珠。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血腥味若有若无，流动的空气也凝重了几分。它粗短的脖颈挂着一串项链，仔细一看，竟全由髑髅穿成，在它脚下，踩着一堆尸骨，看那尺寸，比项链中的髑髅也是大了不少。

言琳心中疑惑，若是它脚下踩着的是人骨，那它颈外戴着的，是来自什么样的小人？若是它戴着的是人的头颅，那脚下踩着的人……她想象了一下十来尺高的巨人，有些不寒而栗。

言琳对雕像没什么感觉，不代表其他人受得了这样的气势，有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已经吓得哭了起来。也怪不得他们，这乌瑕神兽乃是三清教镇教之宝，是六百年前一位师祖降服，缩小后化为石雕。石雕共有五尊，每一尊都足有建灵大圆满的修为。这一尊不过是一位长老仿照石雕做出，专门用作试练，不过它仅能当作筑基法宝，甚至到了中期便无法使用。但即便这样，这上面隐约的残暴气息仍旧惊扰了不少敏感的小孩。

陈阁老叹气，摇了摇头，青年见状示意女子，将这些小孩带下了山。

留下的大多都是十五六的孩子，咬牙硬扛着，不甘示弱。

阁老蓦然看到末尾毫不在意的言琳，满意的点头，对第一个人道：“可以开始了。”

第一个人是一个小胖子，他不安的走向前，猛咽了一口口水，克制着自己逃跑的冲动，把手放在了兽爪之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石兽上空蓦然出现一幅画面，一颗瘦弱不堪的小草在雨水中左右摇摆，似乎再过一会儿，那草茎便要折断。

陈阁老不动声色道：“预仙下等，水木双灵根。到你师兄那里等着去。”

言琳听到握紧了拳头。之前杜小小便给她讲过，评论资质，共有两个标准，一个是预仙品级，一个灵根多少。预仙共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最好，若是下等，则需先花几年的时间到达上等，再进行凝气期的修行，但预仙可以改变，灵根却是一辈子的事情。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还有几种天生变异的，灵根是越少越好，因为人初有的资质是一定的，若是平均分给五种灵根，每种灵根的资质便太少，修仙的速度也会大大减慢。拥有四五灵根的人，没有一个死前达到凝气三层的。至于这石兽的幻境杜小小也给她讲过，幻境可以显示人的资质的，如那小胖子，预仙下等木灵根，便是出现了脆弱的草叶，水灵根，便出现了毛毛细雨。

继小胖子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四人达到三灵根以上的要求，甚至有一人还是天灵根火属性。言琳开始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的资质是好是差，自己能否进入这山中，挣够五百两，回到万华楼。

终于到了她，她竟一点杂念也无了，只是坚定的将手放到那神兽爪上，感受到狂乱的气息将她包围。

然后，她听到了所有人的惊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