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崔月是教主之子，此事隐秘，在三清教中仅有几人知晓。他人皆认为崔月天赋极强，教主偏爱有加。

其余内门弟子的宅邸，都修建在毓秀谷。毓秀谷底有灵脉穿过，使得谷内灵气较为充裕，适合凝气期修炼。然而这条灵脉也不过是支脉，庞大的主脉则汇集在长老所在的钟神谷内，既是崔月的宅邸所在。

言琳进入谷内，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骤雪初霁，夜幕降临，遍地碎玉如同墨染，在将出未出的繁星中点点闪烁。谷内梅花与松树参差，虽说夜如黛色，仍能看见松鼠来回穿梭。她从未见过这等奇景，也无法想像梅树与松树如何长在一起，却能够看出，这里与风灵谷，如同云泥之别。

空气似乎清新很多，逐走她冷静面孔下的些许不安。不知为何，她能感受到周围气流的轨迹。她隐约猜到，或许是这里的空气略有不同，有什么变得浓厚了。

长老的宅邸依山而建，谷内也有三两处，相隔都是从这里望不到那里的距离，与随时随地都可以串门的外门弟子相比，隐私性自是好了不知多少。崔月的住处就在树林的尽头，修葺极为华丽。

雕刻着金色游龙的木门大敞，言琳一眼便看到门内停驻的身影。不同于她穿着的厚实，崔月凝气圆满，大冷天都要穿能衣袂飘起的袍子，留给她一个月白色的背影。

走入内庭，言琳面无表情的跪在崔月身后，冷淡道：“拜见师尊。”

“起来吧。”崔月回过头来，若桃花般的面容上，是令言琳脊梁发冷的笑容。

他慢慢踱步，绕着言琳走了一圈，打量的眼光如附骨之疽，恶意与满意并存。言琳不动声色，胃底直犯恶心，不经意间，注意到墙角栽的十数棵竹子。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一棵。言琳心里一寒，不禁猜测自己会不会也成为其中一棵。

名义上的师尊止步于半步的距离，她甚至可以看到崔月犹如蝶翼的睫毛。他语气中是淡淡的戏谑：“为师的流言，你可听得真切？”

言琳心中咯噔一声，她上山时未遇一人，与她说过话的唯有陈阁老。不动声色地回道：“徒儿不知师尊所谓何事。”

从鼻孔中哼出一声不屑，崔月冷笑道：“我早就看出那老东西心思不对，也罢，倒是省了我多费口舌。那些传言，所说不假。”未等言琳作何反应，崔月勾起嘴角，极为自信道：“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言琳盯着崔月深不可测的眼眸，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来之前她想好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因她天赋奇异，明面上“做交易”，也可能作为例外出现。

“不知徒儿有何筹码，可用来交易。”

崔月看到言琳依然冷静如初，小小讶异一番，这姑娘还真是沉着。美目盼兮，眼中波光流转，崔月岔开了话题。“你可知，天下有十种双修道体，与之双修，修炼便有如神助。即便是天资拙劣之人，原本的十几年筑基，也可压缩到短短六年。”更何况，还有一定几率成就双修筑基，崔月故意隐去尾句。

言琳双目微眯，猜到他要说什么。

“其余道体皆为人所知，例如排名第三的阴阳体，以双重人格闻名于世；排名第一的上罡妖体，则必须由妖灵修炼而来。唯独，排名第四的木影体，极为神秘。绝大多数知晓它的名字，却不知它如何与众不同。”他越说越是兴起，两颊飞上红云。

听到双修，言琳反感更甚。

“然而，为师却有幸入手密卷一册，其中便介绍了木影体。”崔月眉飞色舞的解释道：“木影之体，帝王之资，命中属木，六根归一。这前一句所说，是木影体仅能身居上位，享受裙下之臣拜服。可谓穹顶之下，万人之上。这也是其未能排名第一的原因，因欲与之双修者，必承欢身下！”

言琳听不出有何漏洞，也不敢全信，她可见识过这“师尊”的戏子功底。

见她没有反应，崔月倍感失望，觉得这心机深的女子太难对付。他前半段所说不假，木影体出世极少，且因其特殊，皆是男儿之身，言琳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木影体。

只是，他向言琳隐瞒了一事，此事，唯有他父亲知晓。

四年前他初露头角之时，天降异象，雷霆入体，令他丹海中出现一道本命神雷，更是赐予他一道功法。功法名称“雷霆双决”，为双修之法。寻常双修之法，不损害修者修为，双修二人齐头并进，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因此大多拥有道侣之人都会修炼“双法”。但崔月获得的双决不同，利用雷属性暴虐破坏之灵气，掠夺双修。不出三月，炉鼎必骨瘦如柴，面黄肌瘦，没多久便香消玉殒。不过这功法限制年龄，唯有年满十七岁之人，才可进行双修。且炉鼎越强，效果越佳。

若是仅有这点，倒也与一般欢喜邪法无异。然而，此决运行一次过后，便可控制炉鼎心神，更可幻化出一棵雷霆竹，熔炼后有建灵之威。堂前那二十一棵翠竹，便是少女化成。此外，雷灵根乃是金灵根变异而来。金克木，“雷霆双决”更是对木影体天生克制，可使其失神一瞬，借机强行双修，做天下从未有人做过的事，以下犯上。

崔月打的便是这个主意，甚至他可以预料到，在属于言琳的那棵雷霆竹生成的一刻，自己也会达成双修筑基。

言琳不知其中的道道，却也猜出有什么阴谋酝酿，更加坚定了逃走的决心。

崔月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纸扇，竟在这严寒的三九天中扇了起来，他踅身走到那雷霆竹前，道：“常人认知都有误区，他们单纯以为灵根越少越好，那是因其精力有限，无法花大量资质在不擅长的方面，故而火灵根通常修炼火属性功法，木灵根修炼木属性功法。然而若是精力本就比常人超出很多呢？例如你，六灵根预仙上等，便可以修行六种属性任意功法。‘命中属木，六根归一’则是辨认木影体之法。十大双修道体中，其余九种本身天资并不突出，双修之后修炼速度才有显著提升。而木影之体，天神眷顾，本身天资极高，五灵根俱全。又因其木属性过强，还有变异风灵根生成，故而卷中所载，六根归一。”

言琳沉吟片刻，冷漠道：“徒儿不过是个五灵根的废物，不是什么天资极佳的木影体。”

知道她还在为上午入宗试练的事情生气，崔月目光流转，立刻想出了说辞。

“至于今日对众人的欺瞒，其实也是对你变相的保护。”崔月语气极为无害，笑容极为甘甜，言琳一时也对不上他与那二十一棵竹子，和失神的紫衣女子了。 “木影体身怀帝王之资，若是心有不满，无人能够将其驯服，使其作为双修炉鼎。然而你实力太过弱小，难免有修为高深之人，看穿你的道体，妄图夺舍。”他说谎时眼睛眨都不眨，分明将自己先前所想，加到别人头顶。没错，若非金木属性相克，他本来是打算夺舍的。

言琳不置可否，双臂环绕胸前道：“您到底是没说做什么交易呢。”

终于讲到了正途上，崔月邪魅一笑，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言琳跟前，收起折扇，撩起衣袍，单膝下跪。

“为师希冀的，便是在你十七弄瓦（诞生）之日，臣服在你脚下。”

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崔月黑如鸦羽的眸子充满了侵略性，仿佛是一个叛逆的臣子，心怀鬼胎蛰伏着，总有一天要弑神称王。他抬起言琳的长靴，不顾其上湿润的雪痕与泥点，深情一吻，象征臣服。

言琳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任由这人示忠，任由地位完全调换，心情毫无起伏。甚至，若非修为所限，她真想一脚将此人踹开，自由走出这三清教。崔月抬头望向她，她也懒得装出被吓到的表情。

“两年后，我将做你双修道侣，与你一同飞升。” 崔月依旧未起身，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如有水波潋滟。皮肤犹如白瓷做的，清冷月光下分外柔和。言琳心中冷淡的想着，这张脸怕是令不少女人芳心暗许吧，但她不可能位列其中。

沉吟片刻，言琳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语气倒是冷的能掉下冰渣：“师尊所说，徒儿极为动心。但是如果徒儿不愿做这笔交易呢？”几乎是卡着崔月忍耐的界限发言，再加上两人的实力差距，她挑衅的语气，简直是“找死”的最佳方式。

然而她也有自知之明。既然崔月提出两年的期限，就代表他现在不能对她怎样。况且，想必他也不愿意如此渴望的道体，现在就死在他面前吧。

又一次见到她对美人计无动于衷，崔月腾地站起来，俏脸有些扭曲，但还是勉强维持下来，满脸笑容道：“别急，这仅仅是为师能够得到的好处，还没说明筹码呢。”目光骤然阴冷下来，话语中透露出的意味深长，也令言琳不寒而栗。

“你在这里待两年，为师赠你五百两纹银。”

瞳孔缩紧，言琳几乎快要无法呼吸。五百两，看似平常，但这个数字，不是崔月应该知道的。

“莫非你……”惊疑至极便成了惶恐，净洁上人苍白的脸在她脑海中闪过。刹那间又抹去这个猜想，目光定格在从内厅缓缓走出的人影。

那人体型娇小，只有十三四岁光景，衣着也符合少女活泼的心思，其上五彩斑斓的花朵点缀。月光流淌进来，少女大大的眼睛眨动，神情有些担忧，言琳的心脏也为之停止跳动。

“杜小小……”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救命恩人，竟在此出现。

“言琳，你看师父对你多好，为了对你多些了解，专门找我询问。”杜小小天真无邪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敬，转瞬语气又变得沮丧。“你真好运，能够成为师父的双修道侣，我年龄不够，明年才能够得到师父宠幸。”杜小小从小不爱吃饭，一副十三四的小孩模样，竟比言琳还大一岁。